大約過了半個小時,江小玄從水中冒出,單手劃水緩緩向岸邊靠近。姚草蟲和白若瀾同時迎上去,一人抓著一隻胳膊,把他拽了上來。

“你怎麽樣?”白若瀾急切地問,“有沒有受傷?”

在江小玄入水這段時間內,紅廟磯上的兩個女人幾乎沒什麽交流,隻有剛跳進去的時候,白若瀾一臉驚訝地詢問過落水原因,之後便各自沉默,將注意力集中在水麵上,焦急地等待著江小玄的身影。

萬幸,他安然無恙。

由於江小玄的狀態一目了然,因此姚草蟲並沒有噓寒問暖,而是直接問道:“有什麽發現嗎?”

“水裏很渾濁,視線的能見度不高,幸好有龍陽燈指路,我才勉強探索個大概。”江小玄甩了甩身上的水,然後在石頭上坐下,冰冷的澤水消耗了他的體力,讓他看起來有些疲憊。他緩了口氣,將依然亮著的龍陽燈放在腳下,接著說,“正如我之前猜測那樣,水下是扜彌古城,建築風格與咱們路過的那座小型前城相同,隻是範圍非常大,我沒辦法看到全貌,初步估計,應該覆蓋了整個井底空間。與古城同時存在的,還有一些水下樹木,樹幹粗大,有枝無葉,看不出來是什麽樹種,似乎是雌性千牛魚的棲息地,”

“千牛魚真的沒有攻擊你?”姚草蟲驚訝地問。

“沒有。”江小玄回道,“使它們畏懼的,正是龍陽燈。但是我不清楚,它們究竟是害怕龍陽燈,還是單純地害怕光芒。畢竟,深井之中永不見光,生於此處的生物以黑暗為伍,懼怕光芒合情合理。”

“你簡直太胡來了。”姚草蟲臉色陰沉地責怪道,“在沒弄清楚的情況下就貿然跳進去,萬一判斷失誤,你讓我們怎麽辦?”

江小玄歎氣道:“確實有些魯莽了!但是,我沒有別的辦法。我們被困在紅廟磯上,前不能進,後不能退,唯一的船隻還沉掉了。在這種情況下,除了水下,我們沒有其餘生機。與其被困死在這裏,還不如舍命賭一賭。”

“你找到生路了?”這句話是白若瀾問的。

“當然了。”江小玄笑了笑,“我發現古城之內有許多門,每一扇門裏都有數條巨大的鎖鏈,一共有多少我沒有查,但至少有數十條,那些全都延伸至中心處的一個位置。而那個地方,就是這個紅廟磯。”

“什麽意思?”姚草蟲並未聽懂。

江小玄抬起頭,望著那座紅廟,解釋道:“這座廟,是一個通道,通往水下不知名的地方,那裏就是鎖鏈的匯聚地。現在的問題是,我們是否應該去那裏?”

“為什麽不去?”白若瀾不解道,“留在這裏也是被困死。”

“白執旗。”江小玄側過頭,盯著她的眼睛說,“海眼已開,沉澱了十五年的浩劫水患即將來臨,你怎麽看?”

他突然岔開了話題,讓白若瀾有些不知所措,茫然地說:“為什麽問我?”

“因為你特殊。”江小玄道,“澹台聞舟也好,王灌山也罷,甚至姚姑娘,我們都是北方人,都是姬道德水淹北方的障礙,你則不然,你的珠江在長江以南,水淹北方波及不到你,甚至從地理位置來說,你應該是姬道德的盟友。當然,這一路行來,我並不擔心你真的會站在姬道德那邊,但是水患災厄這件事關乎著生死存亡,我還是想聽聽你是怎麽想的。”

白若瀾思慮良久,幽幽地說:“說真的,我不想看到任何人被水災毀滅。可是你也知道,這件事任誰也改變不了,如果說非要做出選擇,我當然希望南方可以安全無虞。”

“你的坦誠讓我欣慰。”江小玄歎了口氣,繼續說,“姬道德是極端的人,他的‘淹北保南’方案是典型的利己行為,完全不考慮北方黎民的生死。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不擇手段,甚至將天下水宗置於毀滅的危局之中。所以,我想替長江以北的無數生靈懇求你,協助我將引長江洪災引向南方。”

“啊?”白若瀾大驚失色,“你再說一遍?”

“我認為你已經聽得很清楚了,沒必要重複。”江小玄回道。

白若瀾的臉色逐漸轉為陰冷,語調也冷漠下來:“江小玄你是個聰明人,你知道我的驚訝源於什麽。姬道德水淹北方是卑鄙行徑,難道你引水向南就是高尚的君子行為?說實話,我沒有太聽懂。你想讓我幫助你,必須給我充足的理由。如果是單純的淹南淹北,我不覺得你和姬道德有什麽區別。”

江小玄再次歎氣:“從中國版圖來看,若以長江為界,北方的麵積明顯大於南方。要是能合理部署,將南人北遷,避過緊要的那段時日,待水災消弭,他們重返故土,重建家園,將是整場災難中損失最小的一種可能。”

“不行。”白若瀾拒絕道,“天下水宗不是行政機構,你這位大司首沒能力促成塵世的重大遷徙事件。你這話很敷衍,有種畫餅的嫌疑。”

“其實我還有一個想法,但因為沒見到那人,無法確定是否可行。”江小玄又道,“所以,我懇求你暫時認同我,在必要的時候傾力相助。”

“什麽想法?”白若瀾追問。

“以黃河、珠江之水,強行遏製長江泛濫。”江小玄解釋道,“黃河在長江以北,珠江在長江以南,這兩條水係將長江夾在中間,若你和王灌山以龍子水旗調水阻攔,再用天罡咒強行導引,將泛濫之水逼入東海,或許可以躲過一劫。當然,從黃河到珠江這段區域的居民就得事先遷走。但是,這次泛濫是因為海眼洞開,導致的大風水龍蘇醒,因此我不知道具體有多大的威力,以我目前的能力恐怕施展不出與之抗衡的天罡咒,必須找到我的二叔江昱濤。同時,也需要與黃河執旗王灌山協商。”

一旁的姚草蟲突然問道:“你二叔真有這種能力?”

“不知道。”江小玄無奈地搖了搖頭,“沒有找到他之前,這個方案隻能是空想。但萬一可以呢?從立場和用意上來說,王灌山肯定不會拒絕,因為這樣一來,既保住了他的基業,又保住了北方的黎民百姓。唯一的變數,就是我二叔。當然,在這之前,白執旗的態度同樣至關重要。”

“好吧!”白若瀾似乎經曆過痛苦的掙紮,語氣中透著十足的疲憊,“我可以幫你。但是,就算咱們有著不一般的關係,我也必須把醜話說在前麵,洪水泛濫,這件事太重大了,你必須以保境安民為目的,若是隻想保住北方的家業,不顧南方百姓死活,那麽別怪我翻臉無情。”

“沒問題。”江小玄展露笑顏,“那就一言為定。”

“嗯。”白若瀾輕聲回應。

她沒有理由拒絕,至少現在沒有。

不過,她在答應江小玄的同時,心中也升起一陣擔憂。

這種擔憂的成分非常複雜,既擔心江小玄說的那種解決之道太過虛幻,成功的幾率無從考證,又擔心萬一姬道德成功了,江小玄所代表的天下水宗北方勢力將就此湮滅,她的處境會更加艱難。最擔心的,是心中始終掛懷的那個人,此人的目的非常明顯,一旦得知她站在了江小玄這邊,二人的關係勢必產生巨大裂痕。

所以,她的心中滿是糾結。

姚草蟲發現江小玄看白若瀾的目光有些曖昧,一股莫名的醋意衝上腦海,尤其是聽到了白若瀾那句“不一般的關係”,瞬間腦補出一幕不堪入目的畫麵,於是更加惱怒,語氣便也沒了溫度,幽怨地說:“在你的計劃裏,好像沒我什麽事。”

江小玄不明白她什麽意思,本能地回道:“你掌管的東北鎖龍井,離長江太遠了,在這件事上確實使不上力。”

“這可是你說的。”姚草蟲冷哼道,“那你就指望白執旗吧,反正東北離得遠,長江水患未必波及得到,大不了我們撤回到山海關以北,姬道德淹了北方也與我無關!離開此地以後,我就著手部署這件事,你的計劃出了任何問題都別指望我會出手幫你!”

“你怎麽還耍上脾氣了?”江小玄語帶不悅。

“十五年前,因為你父親的自負,連累我母親死於井底之戰。”姚草蟲不依不饒,“這次重慶鎖龍井出事,又是你傳令讓我來援,將我置於危險之中。還有你那個二叔,跟我小姑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說不定她的死真與那家夥有關。你們江家欠我們這麽多,難道還不允許我發脾氣了?”

“行行行,你有理。”江小玄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妥協地說,“我錯了,我收回剛才的話。鎖龍井四大家族,龍家被滅,姬道德反叛,我這個大司首唯一能倚靠的就是你了,還望姚姑娘不計前嫌鼎力相助,江家的債,我一個人償還,從此以後,我的就是你的,你的還是你的,姚家有事,我一定鞍前馬後在所不辭。”

“你這是什麽話?”姚草蟲並未領情,“好像我在威脅你一樣。”

就在這時,井道上方傳來轟鳴之聲,異常震撼,就好像一枚炮彈在耳邊炸響,整個井內都為之動**。隨後,無數石塊撲簌落下,砸入水中,千牛魚受到刺激,登時沸騰起來。

“怎麽回事?”白若瀾向上望去,可惜什麽都看不見。

江小玄忙道:“先前姬道德命令造景郎中封住了井道,這會兒應該是突破開了,說不定他們進了冥門。”

突變驚醒了姚草蟲,使她意識到,此刻真的不是耍脾氣的時候,於是收斂心神,對江小玄道:“你剛才說紅廟通往水下不知名的地方,通道在哪裏?”

“跟我來。”江小玄拾起龍陽燈,快步向紅廟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