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年少,她放言說此生不嫁。母親便笑她,“阿蘅這是還沒遇上心悅的男子,若是遇上了,便會甘願嫁了。”

什麽心悅不心悅的,溫蘅嗤之以鼻。

她有一隻極喜愛的狸奴,後來那狸奴跟著四兄跑了,她便也隻當它死了,再也未問過它安好。

她想,人也應該是一樣的。

可是狸奴跑了她能再養一隻,人跑了呢?她再嫁一個麽?

溫蘅不知道,溫蘅不在意,溫蘅隻想做那個輕鬆愜意一世無憂的少女。

命運弄人。

她牽著少年郎的手,一蹦一跳帶他回溫府的時候,心裏想著,這便是一物降一物吧。

她戲言此生不嫁,可後來還是嫁了,既然嫁了,她便決意要全心待她所愛之人。

就這樣,她從那個無憂少女,成了昭王妃溫氏。

可是王府的規矩真多啊。

要時刻謹記自己為人妻室的身份,夫君未落座時不得動筷,就寢時她永遠隻能睡在外側,就連給皇後請安時說的話也不能超過夫君,否則便是不賢。

三從四德的繩子,把她捆得喘不過來氣。

金尊玉貴的皇室,不過是另一重枷鎖罷了。

但這枷鎖是她甘願套上的,她無悔,他以為他應當也是一樣的。

她以為,他對她的愛憐,他對她山盟海誓的承諾,也是他自己甘願的。

可是她怎麽也沒想到,後來走到山窮水盡的時候,他竟質問她為何要揪著誓言不放?難道不知他身為皇子亦有難言苦衷麽?即便不是采藥女也會有別人。情濃時的靡言何必當真?

她沒有和他糾纏究竟是她當真還是他食言,因為她知道,他說這麽多無非就是想反悔了。

他不想和她一生一世一雙人了。

她就算辯贏,大約也隻能得他一句“對不住”。

可她不想聽他說是怎麽對不住自己的,她隻想回到過去,回到那個情濃時毫不猶豫以為能恩愛一生的幸福過去。

回不去了。

既然回不去了,又何必爭辯,贏了也是輸。

人人都說她走得幹脆,幹脆得好似從未愛過,可沒有人知道那三日她是怎麽過來的。

第一日,她先去了寧王府。

寧王夫婦勸她和離,姑母也勸她和離。不是因為淩翊負心薄幸,而是溫氏女不能蒙此平妻之辱。

可她想啊想啊,想了一夜,還是舍不得。

第二日,她去求見太後。

長者何等敏銳,一眼洞穿她情深難舍,對她說,實在舍不得,就別舍得了。

隻一句,她的眼淚就落下來了。

回到府中又是一夜的掙紮和猶豫,第三日清晨她去找了淩翊,想問他能不能把采藥女送走。

她天真地以為眼不見,這情分自然也就斷了。

她以為,淩翊會在意他們這麽多年的情誼,她以為他會答應她的。

她去之前,真的以為他會答應她,哪怕隻是稍稍考慮一下呢。

誰知剛走到門口,便看見書房裏,淩翊將女子抱坐在腿上,撫她小腹時眼中柔情幾乎要溢出來,笑道,“阿蕪,這是咱們第一個孩子呢。”

“是呀。”女子倚在他胸膛,笑問他,“阿翊想要男孩兒呢,還是女孩兒?”

“第一胎男孩兒,第二胎女孩兒,好不好?”淩翊的語氣溫柔得不像話。

“那要都是男孩兒呢?都是女孩兒呢?”

“那就一直生,生到兒女雙全為止。”

采藥女咯咯地笑了,笑完,和他纏吻在一起。她眼睜睜看著他把人抱上床榻,百般疼愛,呼吸漸重,他褪下她衣衫時笑著和她說,“阿蕪,我們要一輩子在一起。”

“一輩子是多久呀?”女子仰著頭,喘息著問。

他親吻著她,“就是生同衾,死同穴,一生一世一雙人。”

一生一世一雙人。

溫蘅覺得這誓言聽起來竟是如此無稽,可看著采藥女那受用的神情,感動到無以複加的抱住淩翊,分明是把這話當了真的。

就如從前的她也當了真。

原來,不是人心易變,而是她從未勘破。

她定定地看了一會兒,這一刻,她竟沒有嫉妒,也沒有惱恨,隻是想最後再以妻子的身份看他一眼。

隨即,轉身,離去。

.........

所有人都覺得溫蘅走得毫不留戀。

昭陽殿前,她跪了三天三夜求來那道和離旨意,淩翊自覺失了顏麵,氣急闖進寧王府的那夜,還曾在床榻上逼問過她怎就如此心狠?

他說她心狠,可他也曾說過她是他見過最柔善純潔的女子。

他所見皆為真,她依然不辯駁。

後來便有了雲莞。

雲莞當然是他的女兒。

最初他不知,後來他知道了,再後來他被她騙了,因此還是不知。

不知就不知吧。

狸奴不通人性,她養它伺它,可她卻跑了,她不追究,隻當那畜生是死了。

人卻該是有人性的。

狸奴殺不得,人也殺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