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回牧場時,桑落正在菜地裏澆水。

益西走過來,低聲告訴她結果。

桑落放下水瓢,擦了擦手:“我去看看她。”

“我陪你。”益西跟在她身後。

兩人再次來到精神病醫院。

這次他們被允許探視,但必須在醫護人員的陪同下。

王小梅被帶進探視室時眼神呆滯,穿著寬大的病號服看起來整個人瘦了一圈。

她看見桑落的時候眼神還閃了一下,隨即又變得茫然。

“王小梅,有人來看你了。”

護士說完退到了門口。

桑落在她對麵坐下,益西站在她身後。

“聽說你病了。”桑落輕聲說。

王小梅眼神陰鬱地盯著她:“我沒病。但那又怎麽樣呢?”

她的眼神變得得意揚揚:“你們總不能在精神病院殺我報仇吧,等你們走了,我有的是方法出去、”

“每個精神病人都說自己沒病。”桑落語氣平靜:“周教授是全國知名的專家,她的診斷不會錯,所以你出不去的。”

“我是裝的!”王小梅急切地說:“我是為了躲你們,等你們走了,自然有人會撈我!”

桑落微微傾身,聲音更輕了:“是嗎?那這麽多天了,說要撈你的人呢?之前他們答應你的,應該是一周左右就能把你帶走吧,你在這兒住了多久?”

王小梅的臉色變了:“你……你怎麽知道的?”

“我什麽都不知道。”桑落坐直身體:“我隻是聽說你病了來看看你好好治病。這裏的醫生都很好,會好好‘照顧’你的。”

她特別加重了“照顧”兩個字。

王小梅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我沒病!放我出去!我要出去!”

護士立刻衝進來,按住她:“病人情緒失控,需要鎮靜劑!”

王小梅掙紮著,嘶喊著:“桑落!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桑落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就等你治好病再說吧。”

她轉身離開探視室,身後傳來王小梅絕望的哭喊聲。

益西跟在她身後,走出醫院大樓時,他低聲說:“你怎麽知道有人答應撈她的?”

“我真不知道。”桑落抬頭望著灰白色的天空:“不過我覺得她沒有自己想出來精神病院的主意,她剛才又說有人會撈她,那就詐一下咯。”、

益西看著桑落,輕描淡寫的語氣配上她帶著些光亮的眼睛。

和之前他見過的樣子都不一樣。

短短三次見麵,桑落給了他三副不同的樣子。

“益西阿布?”桑落見益西沒接話,疑惑歪頭:“怎麽了?”

“沒什麽。”益西回過神:“回去吧。”

回牧場的路上,兩人都沒怎麽說話。

快到牧場時,遠遠看見次仁站在路口張望,看見他們的車之後就使勁揮手。

“怎麽了?”益西停下車。

次仁跑過來,臉色有些奇怪:“郵遞員送來一封信,從西北來的。”

桑落的心一沉。

三人回到家,拉珍正拿著那封信坐在火塘邊。

信已經拆開了。

“阿媽?”桑落走過去。

拉珍把信遞給她,聲音顫抖:“是你弟弟……桑明寫的。”

桑落從拉珍手上接過信。

信紙很粗糙,字跡歪歪扭扭,但確實是桑明的筆跡。

信不長,大意是說父親桑莀在勞改農場“突發急病”,情況危急需要錢治療。

兩個弟弟湊不出錢,希望桑落能“念在父女一場”,寄錢些過去。

信的最後還特意提到,如果桑落不幫忙,父親可能撐不過這個冬天。

桑落看完信後把信折好放在桌上,表情沒什麽變化。

“阿落……”拉珍抓住她的手:“雖然你爹他……可阿明阿和畢竟……”

“阿媽。”桑落打斷她:“你們離婚的時候他沒給過我們一分錢,要不是我偷偷帶出來的,咱們現在會是什麽樣子?”

桑落的聲音很平靜:“你忘了那些年弟弟們跟著他學,也看不起我們了嗎?現在我們剛過上好日子,他們就來要錢。”

拉珍的眼淚又掉下來:“我知道……我知道你弟弟不好,可萬一他真的死了,那你弟弟們在西北……”

“他死了我自然會給弟弟們寄錢。”

想起上輩子自己的人生,就是那個男人的籌碼,桑落實在是對他軟不下心腸:“但是阿媽,現在不行。”

桑落蹲下身,輕輕握住拉珍的手:“你心疼弟弟們,我懂。但是那得是隻剩下弟弟們的時候。”

她說完站起身,拿起那封信走到火塘邊,把信紙一角湊到火上。

火焰很快吞沒了粗糙的紙,化作灰燼。

拉珍看著那堆灰燼,最終還是被桑落說服。

那封信在火塘裏燒成灰燼的半個月後,又一封信到了。

這次的信封更破舊,字跡也更潦草。拉珍拆信時手一直在抖,當看到信的內容後,她捂著嘴跌坐在椅子上,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阿媽?”桑落放下手裏的活計走過去。

拉珍把信遞給她,哽咽得說不出話。

桑落接過信紙。還是桑明的筆跡,但這次的語氣完全不同。信裏沒有提錢,隻寫滿了苦難。

什麽快撐不下去了,冬天冷得骨頭縫都疼,棚子四麵漏風,夜裏凍得睡不著啊。

什麽糧食不夠吃,每天就兩頓稀粥,幹活稍微慢一點就要挨打。

什麽阿爸病了以後,那些人更變本加厲地針對我們,說我們是‘反革命家屬’,活該受罪之類的話反反複複地出現。

信紙的角落裏還有幾處被淚水打濕的痕跡。

看完信的拉珍已經哭得不能自已,抓著桑落的手臂:“阿落,阿媽實在是放心不下你弟弟們,阿媽要去看看他們!”

“阿媽,不……”

“你們別勸我。”拉珍抹了把眼淚:“我必須去看看,不然我實在是放心不下。”

桑落還想說什麽,拉珍已經轉身去收拾東西了。

她從櫃子裏翻出幾件厚棉衣,裝奶渣和糌粑的動作又快又急,像是在跟自己較勁似的。

就在這時,裏屋傳來阿依的咳嗽聲:“拉珍。”

占堆也在這個時候跑了進來:“拉珍不好了,阿依吐血了!”

次仁第一個衝過去,桑落和頓珠也緊跟著跑進屋。

阿依躺在**抽搐口吐白沫,眼睛翻白還不停地咳著血。

次仁跪在地上,急得滿頭大汗:“阿依明明剛才還好好的!”

拉珍也跌跌撞撞地跑進來:“阿依怎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