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雲走在最前麵,一身嶄新的桃紅色連衣裙在初一的陽光下格外紮眼。
她頭發梳得油光水滑,在腦後盤了個誇張的發髻。
兩根亮閃閃的塑料發簪,在她每走一步的時候,珠子就晃一下,晃得人眼花。
她身邊的李建國今天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
一身熨燙的筆挺的深藍色中山裝,連衣領的弧度都一絲不苟,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容。
他手裏提著兩個禮盒,包裝得很是講究。
“阿媽,新年好呀!”桑雲還沒到跟前,聲音已經飄了過來。
她快步走上前,行了個誇張的禮,然後衝進了拉珍的懷裏:“我回來了。”
“阿雲?!”拉珍明顯沒想到這輩子還能見到小女兒,馬上抱著她不鬆手:“瘦了、瘦了。”
桑雲把臉埋進拉珍的懷裏,聽著耳邊拉珍心疼自己的話,翻了好幾個白眼。
她在西北的時候,沒見她給錢給物,這會兒裝上慈母了。
不想聽拉珍“虛偽”的關心,桑雲從拉珍的懷裏推了出來,然後倒走李建國身邊,一把挽住李建國的胳膊。
“阿媽,這是我對象李建國。”
她說話時下巴高高揚起,眼睛瞟向桑落,那眼神裏的得意幾乎要溢出來。
李建國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叔、嬸兒新年好。我是李建國。”
他把禮盒遞上:“初次見麵,這是給您的新年禮物。”
拉珍愣愣地接過禮盒,看看桑雲又看看李建國:“這……阿雲,你什麽時候處對象了?”
“這不是想給你一個驚喜嘛!”桑雲嬌笑著,整個人幾乎貼在李建國身上:“我們是在西北的世歐認識的,建國他對我可好了。”
占堆看著桑雲,就能想起來那次她差點推桑落下井的事情,忍不住皺緊了眉頭。
桑雲完全當頓珠的視線不存在,隻一個勁兒地拽著李建國的手臂搖。
“建國說了,正月裏就把婚事辦了,要辦得熱熱鬧鬧的,讓牧場上的人都看看呢。”
李建國適時地接話:“嬸兒您放心,我對桑雲是認真的。雖然我們認識時間不長但感情很好。這次來也是想得到二老的祝福。”
他說得誠懇,配上那副斯文有禮的模樣,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個靠譜的人。
隻有桑落知道,這副皮囊底下藏著什麽。
她被桑莀逼著和李建國訂婚的時候,就已經到聽到了。
李建國的第一任妻子跳河是因為他家暴。
桑莀不顧她的死活非要結親,桑雲居然還上趕著。
“進屋說吧,外頭冷。”頓珠看出來桑落膘情不太好,於是主動開口。
一行人進了屋裏,桑落走在最後,目光在李建國身上停留了一瞬。
拉珍忙要去倒茶,桑落接過茶壺:“阿媽,您坐,我來吧。”
她提著茶壺,給每人斟茶。
桑雲又開始炫耀:“建國在西北那邊可是營長,這次掉到川省雖然降了一級,但是領導說了很快就能再升上來。”
李建國謙虛地擺擺手:“都是領導賞識。”
“才不是呢!”桑雲嗔怪地拍了他一下,轉頭對拉珍說:“阿媽,建國在西北立過不少功呢,這些都是他自己拚出來的。”
拉珍笑了笑,聽桑雲這麽誇李建國,也放心些了:“那挺好。李同誌年輕有為。”
“可不是嘛!”桑雲更來勁了:“建國說了,等我們結婚的時候要在鎮上辦酒席。他認識鎮上的領導,能借到最好的場地,還要請照相館的人來拍照呢!”
她說著,眼睛瞟向桑落,那眼神明明白白寫著:你看,我找的男人多體麵。
桑落端著茶碗小口喝著,神色平靜得像在聽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鎮上辦酒席?”占堆開口:“怎麽想著要去鎮上辦?”
“那才氣派呀!”桑雲眼睛發亮:“牧場上誰家在鎮上辦過婚禮?咱們可是頭一份!到時候把親戚朋友都請去,讓他們看看我桑雲嫁得多風光!”
李建國溫和地補充:“主要是考慮到方便。我在鎮上有些朋友,能幫忙張羅。而且鎮上的條件好些,菜品、場地都更講究。”
“就是就是!”桑雲連連點頭:“建國想得可周到了!”
整個上午,帳篷裏都回**著桑雲炫耀的聲音。
她一會兒說李建國給她買了多少東西,一會兒說李建國帶她見了什麽大人物,一會兒又說結婚後要給她安排多麽清閑的工作。
李建國偶爾插一兩句話,態度始終溫和謙遜。
桑落大部分時間隻是安靜地聽著。
頓珠悄悄坐到桑落身邊:“她突然回來……”
桑落明白頓珠想說什麽:“沒事兒的,家裏這麽多人在呢,她掀不起什麽風浪,我們等等看。”
頓珠見桑落有主意,也就不那麽緊張了。
拉珍又關心了桑雲一陣後,才和占堆一起走了幾家鄰居。
為了給桑雲做些好吃的,拉珍緊趕慢趕地回來做了一大桌子飯。
飯桌上,李建國表現得無可挑剔。
桑雲喋喋不休地說著從婚禮的細節說到婚後的打算,恨不得把所有的美好藍圖都攤在桌上給人看。
“呀,這羊肉是姐姐做的吧。”桑雲夾了塊羊肉塞進嘴裏,然後得意地看向桑落。
“這活兒我就做不來,建國說結婚之後我就在家享福。做飯洗衣這些活兒,請人做也行,他自己做也行。反正不用我動手。”
她說著又瞟了桑落一眼:“比有些人天天在地裏刨食、圍著灶台轉強多了。”
桑落慢條斯理地吃完嘴裏的食物,聽到桑雲這話才放下筷子淡淡開口。
“地裏刨食也沒什麽不好。自己種的菜吃起來香,自己養的羊吃起來踏實。靠別人養著……”她頓了頓,看了李建國一眼,“總歸不如自己有本事。”
桑雲臉色一變正要反駁,李建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姐姐說得有道理,能自立是好事。”
桑雲看到李建國這麽說,隻能撇撇嘴不再繼續說話。
吃完飯,桑雲說要帶李建國去牧場轉轉。
兩人走後,帳篷裏終於安靜下來。
傍晚時分,桑雲和李建國回來的時候桑雲臉上紅撲撲的,顯然是逛得高興。
一進屋她就拉住了拉珍:“阿媽,建國說這兒空氣好景色美,比城裏強多了。”
李建國笑著點頭:“確實很美。有機會真想在這兒多住些日子。”
“那你就多住幾天嘛!”桑雲撒嬌地說,“反正咱們婚禮的事也不急,你也不用這麽急著回鎮上啊。”
“這……”李建國看了占堆和拉珍一眼:“會不會太打擾了?”
“不會不會!”桑雲搶著說:“阿媽肯定巴不得你多住幾天呢!是吧阿媽?”
拉珍愣了愣,才點點頭:“李同誌不嫌棄的話,就住下吧。就是條件簡陋怕委屈了你。”
“不委屈不委屈!”桑雲高興地說:“那建國就住下了!明天我帶你去後山看看,那兒景色更好!”
“家裏可沒地方給你們住。”次仁說話也是毫不客氣。
“那我還是……”
“怎麽沒地方!”桑雲本來就對上輩子因為不願意娶她,住在牧場裏十幾年的次仁恨之入骨。
這會兒次仁說話帶刺,桑雲也毫不客氣地回懟:“阿媽說你們租了新的牧場,那你們就去那邊睡幾天唄!”
“憑什麽!”
次仁“蹭”的一下站了起來,還是頓珠拉住了他:“次仁,這幾天你跟我一起睡丹增屋子。”
次仁“切”了一聲,轉身就回了屋裏。
桑落懶得看這出由桑雲引發的鬧劇,起身就要回自己房間。
剛進屋就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姐姐,怎麽自己一個人回屋啊?”
桑雲快走幾步和桑落並肩:“今天你也看到了吧,建國人長得精神,工作體麵,對我更是百依百順。”
她說著,下巴又揚起來了:“牧場上這些死窮脾氣又不好的男人,哪個比得上。姐姐你可真是幫我尋摸到了個好男人啊。”
“你喜歡就好。”桑落語氣平淡。
“你就不羨慕?”桑雲側頭看她:“我馬上就是幹部家屬了,以後吃穿不愁還有人伺候。你呢?還得跟著放牧的天天幹活。”
桑落停下腳步轉頭看她,桑雲的臉上寫滿了得意和挑釁。
“桑雲。”桑落緩緩開口:“路是自己選的,選了就別後悔。”
桑雲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後悔?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桑落沒接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