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增?怎麽這麽早?”

“阿基呢?”丹增抬起頭,眼圈有點紅。

頓珠手裏的木盆往下放了放:“阿落天沒亮就去東邊的試驗田了。怎麽了?”

丹增的嘴癟了下去。

他猛地站起來,轉身就跑,腳上的舊靴子踢起一蓬草屑。

“丹增!”頓珠喊了一聲,但丹增已經跑遠了。

他搖搖頭歎了口氣,轉身回帳篷時,看見次仁揉著眼睛從裏麵鑽出來。

“誰啊?”

“丹增,跑出去找阿落了,看樣子是有什麽事。”

次仁打了個哈欠,抓了抓亂糟糟的頭發:“我去看看。”

“先洗臉吃飯。”頓珠拍了他後背一下:“今天咱們倆要把西邊羊圈的頂補了,不吃飯往哪兒跑。”

次仁嘟囔著去舀水,眼睛還望著丹增跑遠的方向。

東邊的緩坡上,一小塊地被粗糙的木柵欄圍了起來。

柵欄是新劈的,木頭茬子還露著白芯。

地裏已經翻過了,黑色的土塊在晨光裏冒著微微的熱氣。

桑落蹲在地頭,手裏捏著一把褐色的種子。

她指尖撚開一顆,湊到眼前仔細看。

種子是從縣裏農業站求來的耐寒白菜種,看起來很小還幹癟癟的,到底能不能長成她自己心裏沒底。

“阿姐!”

桑落轉過頭,看見丹增喘著粗氣跑過來。

“怎麽了?”桑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誰欺負你了?”

丹增搖搖頭不說話。

他跑到桑落跟前,一把抱住她的腰:“阿爸說今天送我去縣裏上學。”

丹增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要一個月才能回來一次。”

桑落明白了。

她揉了揉丹增的腦袋:“你這是想阿基送你去?”

“不用。”丹增猛地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像個小兔子:“阿基很忙的,我隻是舍不得阿基。”

“一個月很快的。”桑落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伸出小拇指:“阿基和你約好,等你放假的時候,阿基一定去接你,好不好?”

丹增的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黯下去:“可是一個月好久。”

“阿基就在這裏,跑不了。”桑落捏了捏丹增的鼻子:“昨天還說自己是小男子漢呢,今天就想家啦?”

“才沒有呢!”丹增沒吃過激將法,他抱了桑落一下,然後轉身往回跑:“阿基別忘了要來接我哦!”

“知道啦!”

桑落目送丹增跑遠,然後重新蹲回地頭。

她用手指在鬆軟的土裏劃出一道淺淺的溝,小心翼翼地把白菜種子一粒粒撒進去,再用指尖輕輕覆上薄土。

動作很輕柔,像在對待什麽易碎的珍寶。

次仁修好羊圈棚過來的時候,桑落已經種完了一壟白菜,正在另一小塊地裏移栽藥草苗。

“阿落,丹增那小子跑回來的時候笑嘻嘻的,你給他說什麽了?”次仁靠著柵欄問。

“沒什麽。”桑落頭也沒抬,小心地把一株葉緣帶著鋸齒的綠苗放進挖好的坑裏:“就是告訴他,他放假的時候會去接他。”

“臭小子就會撒嬌。”次仁小聲嘟囔了一句,然後翻過柵欄跳進來:“我幫你。”

“別踩!”桑落看著次仁的動作大喊了一聲。

但晚了……

次仁的靴子正好踩在一壟剛撒了種子的土上。

“哎呀!”次仁慌忙抬腳,但土上已經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

頓珠歎了口氣,用鏟子把踩實的土重新翻鬆,然後指揮次仁:“去提桶水來。要小溪上遊幹淨的。”

次仁如蒙大赦,拎著桶跑了。

整個上午兩個人都在地裏忙活。

桑落教次仁怎麽分辨雜草和藥苗,怎麽鬆土不傷根,怎麽澆水才能滲得深又不衝走種子。

次仁學得認真,雖然動作笨拙但沒再出大錯。

中午頓珠送飯來,看見整整齊齊的幾壟地,驚訝得瞪大了眼睛:“這都是你們倆弄的?”

“主要是阿落弄的。”次仁有點不好意思:“我就打個下手。”

頓珠把糌粑和肉幹放在地頭的石頭上,蹲下來看那些嫩苗:“這雪蒿真能活?”

“試試。”桑落洗了手,接過頓珠遞來的碗:“我從老牧人那裏打聽了,說向陽坡、排水好的地方都能長,這東西對溫度要求沒那麽大。”

頓珠伸手理了理桑落被汗水粘在額角的頭發:“別太累著。”

這動作把氣的次仁在旁邊咬牙。

“阿布,我不累。”桑落咬了口糌粑,眼睛還在地裏逡巡:“一會兒我還要去山腳下看看。”

“我陪你去。”次仁連忙說。

“你在家修柵欄。”桑落瞥他一眼:“剛才你翻過來的時候,把它們掰活動了。”

次仁蔫了,自顧自地埋頭吃飯。

“那我陪你去吧。”頓珠開口。

“你不送丹增回學校了?”

頓珠不語,隻一味地低頭吃飯。

吃過午飯,桑落背著背簍在山腳下尋找著自己種下的秦艽。

看到它們都活得好好的時候,心才落回肚子裏。

等黃昏回來的時候,次仁已經補好了柵欄,看到桑落回來,開始得意地給她展示自己的手藝。

“阿落你看,我把柵欄補好了,絕對嚴嚴實實的!”

桑落走過去檢查,發現次仁補得確實不錯,木條釘得密實,縫隙都用草泥糊住了。

“挺好。”她說:“明天獎勵你跟我去移雪蒿苗。”

次仁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夜幕降臨,篝火再次燃起。

一家人圍坐著吃飯,碗裏的肉湯熱氣騰騰。

桑落說起後山的秦艽活了,說起試驗田的白菜種下了,又說起丹增今天哭著來又笑著走。

逗得拉珍和占堆笑個不停。

拉珍給每人碗裏添了勺湯,心滿意足地輕聲說:“日子會越來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