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就停在拐角,不遠處的馬路邊還有幾個人聚集在一起,像是在商議什麽,又像是在發生爭執,最後還差一點打了起來。

春年就坐在車內,隔著一道模糊的玻璃,隱隱看得有些不安。

趁著一人忽然瞥過來時,他趕緊坐直了身體,假裝沒有發現對麵的混亂。

“沈哥怎麽還不回來啊?”春年小聲地念叨著,不僅是他情緒變得緊張,就連本來在打著瞌睡的陳瑜也感覺到了外麵不懷好意的視線,兩個人頓時抱作一團,變得有些瑟瑟發抖。

路旁有好幾家商鋪,鍾雨仙先是停在了一家便利店門口,她叫老板去找了幾樣零食,然後轉身催促著身旁的沈芝明:“快去吧!”

沈芝明一臉尷尬地點頭,沒多言。

無事可做的鍾雨仙趁機打量起了眼前的便利店,曾經,她想過存下一筆錢,叫著阿媽把家裏的門麵收拾一下,做點小生意也不錯,總比以前那渾渾噩噩地過日子強。

可現在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鍾雨仙想起關係不算親密的幾個阿妹,心情複雜極了,或許是常年得不到家人的關愛,大家對於親情的理解很是單薄,她們或許也很難理解,為什麽一直默默付出的人,忽然一下子就轉變了性格……

“唉,可能將她們置身於我的位置上,就能明白了。”鍾雨仙忍不住這樣想到,但她有些不忍,那樣的日子未免太難過了些,若不是有顆強壯的心髒,哪裏能承受得住。

就在鍾雨仙有些黯然神傷時,身旁一個黑影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去,還一不小心撞著她,並未停下道歉,反而奔跑的速度越來越快。直到,在馬路邊看到紅燈也沒有停止,甚至被一輛呼嘯而過的電動車給撞了個正著。

那輛電動車顯然是剛去完菜市場回來,菜簍子裏滿是新鮮的蔬果,這一下子全都飛了出去,幹淨的地麵上被弄得濕漉漉的,還彌漫著一種淡淡的柴油味道。

“你們沒事吧?!”鍾雨仙離得比較近,自然是搶先跑過去幫忙將人給扶了起來。

“哎唷,那個倒黴蛋這麽不著眼,紅燈也跟著瞎跑!”罵罵咧咧的依姆,一直拿手揉著腰,看樣子也是有些驚魂未定。

是啊,這馬路上還有好些大貨車經過,要是再撞得遠一些,兩個人都有可能被卷了進去。

鍾雨仙扶她站好後,就立即看向剛才那個闖紅燈的人,大概是感知到了自己犯錯,他就緊緊地低下頭去,壓根看不清臉長什麽樣,隻能感受到渾身都是比較緊張的狀態。

明明是夏季,他卻裹著一個長的黑色風衣,頭上戴著的鴨舌帽邊緣處已經被磨破了許多,隱隱散發著不知名的惡臭味道。

難不成是個精神有問題的人?鍾雨仙見這人老半天都沒有回答,自然是下意識地這樣認為。

就在她幫忙撥打了急救電話和通知交警到達現場時,那個黑風衣男人卻一下子變得緊張兮兮,他好幾次都想要往外跑,嚇得鍾雨仙趕緊阻止道:“你別怕,交警會送你去醫院做個檢查的……”

“嗚嗚嗚——”黑風衣男人並不說話,他隻是從喉嚨裏發出一些意味不明的聲音,像是失去了舌頭一般。

鍾雨仙一臉狐疑地盯著他看,正想開口時,對方卻一下子猛撲過來,當鋒利的刀刃出現在眼前的一瞬間,她嚇得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而後連周圍人的動作都跟著一起變得緩慢。

最後,鍾雨仙隻能是看到身旁多出一隻胳膊,及時地將那歹徒給推開,然後急忙拉著她往後退去了好幾步。

“雨仙,你沒什麽大礙吧?”沈芝明有些氣喘籲籲,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水,就連腿也止不住地發著抖。

得到了提醒,鍾雨仙才回過神來,她連忙搖頭,然後一臉關心地盯著沈芝明的腿,問候道:“你受傷了?”

剛才那刀刃,難不成是劃傷了他……

鍾雨仙趕緊就要拉著沈芝明去包紮傷口,沒想到他自己卻一臉尷尬地搖搖頭,解釋道:“不是,是剛才蹲得太久,有些腿麻了。”

要不是擔憂著鍾雨仙的安危,他現在已經會選擇在原地休息一下的,沈芝明感慨地伸手敲打著有些麻木的腿。

“那你趕緊找地方歇著。”鍾雨仙說完這話,就抬頭看向了剛才的馬路,之前的急救車已經到來,但是隻剩下了那個騎電動車的依姆,另外一個黑風衣男人卻是不見蹤跡。

回想起差點受傷的場景,鍾雨仙後知後覺地發問:“沈哥,那個人該不會是什麽逃犯吧,要不然為什麽害怕被警察看到?”

“應該是吧。”沈芝明為剛才的驚險捏了把汗,就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去麵對著那個藏著利器的逃犯,幸好對方隻是嚇唬一下,並未有其他的舉動,要不然很有可能會受傷了。

“說起來,他的身上好像還藏著什麽東西……”鍾雨仙一邊回想,一邊往前走,打算去給交通同誌解釋一下剛才發現的事情。

沈芝明原地跺了跺腳,覺得差不多了就追上去,十分讚同地附和道:“是柴油,我聞著味道了。”

話音剛落,沈芝明自己都覺得有些疑惑,難不成這人是從哪家加油站盜取的嘛,否則為什麽這麽小心翼翼。

兩人將整件事情的前因後果都給解釋了一遍,直到夜深了才終於往回走。

等到他們回到車前,發現裏頭的人已經睡了過去。

剛一打開車門,驚得兩個人都忽然彈跳起來,表現得十分緊張與不安。

鍾雨仙笑了笑,打趣道:“就你們這個警覺性,若是有小偷的話,隻怕早就將東西偷走了呢。”

本來就是隨口一說,沒想到換來春年和陳瑜兩人十分讚同的點點頭,然後又神神秘秘地指了一下不遠處的巷子口。

“你們不知道,剛才我和陳瑜姐有看到好幾個人鬼鬼祟祟地搬著東西往裏走呢,瞧著不像是在辦正經事。”

當時兩人在這車上可是一聲都不敢吭,生怕外麵的人發現了裏頭的動靜,然後來撬開門滅口呢。

“哈?”鍾雨仙趕緊和沈芝明交換了下眼神,兩人沒有著急進去,而是壯著膽子往那邊挪動了幾步。

從沈芝明所在的位置可以看到春年所說的巷子口,那附近並沒有多少人居住,零星幾盞燈亮著,連接著馬路的小道上亮晶晶的,就像是什麽揮灑在了上頭。

“那是水嗎?”鍾雨仙就站在沈芝明身旁,踮著腳看了一會兒,然後猜測道:“聽陳瑜的描述說不定是什麽裝修團隊呢。”

最近幾戶人家有在準備拆遷,可能是特意找人來幫忙搬運一些東西吧,那地上興許就是工人流下的汗水或者是汽水。

認真盯著觀察了好一會兒的沈芝明搖搖頭,說道:“不對,那應該是柴油。”

“什麽?”鍾雨仙顯然有些吃驚,她笑著說道:“怎麽到處都有柴油,沈哥你不會是看錯了吧。”

畢竟柴油也算是種資源,尋常人沒事做也不會將它弄得到處都是的,更別說那條小道上弄得到處都是,會十分影響交通。

“沒錯,就是柴油了。”

沈芝明一本正經地對鍾雨仙解釋道:“油和水的蒸發速度和滑性不同,一般來說,水在常溫下會較快蒸發,尤其是在炎熱的天氣裏,而柴油是一種石油產品,其蒸發速度遠低於水,尤其是在低溫條件下,柴油幾乎不會蒸發。”

正因為這樣,即便是隔了好幾個小時回來,沈芝明和鍾雨仙依舊可以看到這濕漉漉的小道,尤其是上麵覆蓋的油膜也是隻有柴油才能形成,若是單純的清水是不會那麽持久的。

“啊!那咱們趕緊去報警吧!”鍾雨仙想都沒想,迅速給派出所的同誌告知了這裏的情況,同時還小心翼翼地提醒他們需要注意安全,畢竟聽陳瑜說起,往裏去的人可不在少數。

電話那頭的人趕緊叮囑他們幫忙在一旁守著,千萬不要暴露了行蹤,鍾雨仙一口答應下來。

在掛斷電話的那一刻,她甚至還覺得自己就好像是電影裏神秘的偵探一般,於是便微微驕傲地昂著頭。

沈芝明看在眼裏,覺得有些好笑,他伸手拉著鍾雨仙的手腕,打算叫她一起躲在花壇後麵,用那些茂密的樹叢來遮擋住身形,免得被建築裏的人察覺到異常。

沒想到,剛一觸碰到肌膚,沈芝明就好像是被觸電了一樣,整個人都有些呆愣,鍾雨仙依依不舍地回過頭,一臉疑惑地問道:“怎麽啦?”

她聲音很輕,兩人為了避免被發現,靠的距離也遠超過平時,此時能夠感覺得到從鍾雨仙身上傳遞過來的溫熱氣息,沈芝明的心一下子就亂了起來,臉也變得有些熱。

他迅速撇開頭,將視線眺望遠方,才沉聲說道:“沒什麽。”

鍾雨仙“噢”了一聲,隻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很快,街道上就閃過幾道光亮,然後一群人迅速下車,緊接著鍾雨仙的手機就震動起來……

等到處理完這件事以後,幾個人精疲力竭地回到了海澄小鎮。

炎炎夏季,大家都有些睡不著覺,再加上遊客來得比較多就幹脆擺著攤子做一些小生意,好些地方都布置得十分溫馨。

沈芝明先是將春生送到了家門口,老老實實地向其家人表示不會再晚歸,沒想到,春年的阿媽雖然身體不舒服,但仍是強撐著笑容地說道:“沒關係,我知道小沈你是個好人,春年跟你一起,以後能夠學得一些東西也夠他生活了。”

沈芝明有些羞愧,他隻是盡量地把當地的年輕人籠絡在一起,希望能讓他們發揮出自身的實力來回饋社會,沒想到,在其他人眼裏,自己居然也是在做好事。

“好,我會好好看著春年的。”沈芝明認真地回應了春年的阿媽,才終於如釋重負地回到了車內。

忙碌了一整天,陳瑜已經是有些撐不住了,兩個眼皮就像是被膠水粘住一般,鍾雨仙便提議讓她先到小樓去歇息一晚,這個時間再回宿舍,隻怕會吵著其他人。

“太好啦!”陳瑜歡呼一聲,急忙邁著步子就往樓上跑,隨著“噔噔噔”幾聲響,樓層的燈光也亮了起來。

鍾雨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嘴角也忍不住浮出一抹笑意。

“這個人總是急吼吼的,希望正式工作以後,能夠沉穩一些吧。”沈芝明跟著笑起來,然後順勢將話題轉到了眼前的鍾雨仙身上,他有些謹慎地發問:“雨仙,明年你就可以申請畢業了吧?”

鍾雨仙愣了下,呆呆地點頭,她仍是有些不理解地問道:“沈哥,你還是希望我考回海澄嗎?”

關於沈芝明的想法,基本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

畢竟海澄小鎮基本上都是一些年齡較大的依伯依姆留守,要不然就是一些外來的商家,希望能夠在這裏做點小生意,很多年輕人要麽是選擇在大城市拚搏,要不然就是早早的結婚生子。

能夠在身旁幫忙,且對海澄小鎮懷抱著一種真誠之心的人,十分稀少,更別說像現在陳瑜和鍾雨仙願意用低薪資去做許多瑣事。

如果兩人選擇離開,那麽沈芝明隻能恢複到以前無人可用,隻能去拜托陶斯言幫忙的地步。

想到這裏,鍾雨仙便有些猶豫不決,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沈芝明的問題,作為一個不常出遠門的人,自然是希望去大城市見識一下的。

“你別緊張,隻是朋友之間的閑聊而已。”

沈芝明微笑著,本來想像往常一樣拍拍肩膀以作安慰,但不知怎地,他忽然就收回手,然後放在口袋裏繼續說道:“有了學曆,也就有了更多的選擇,其實你的英語能力不錯,要是再精進一些,說不定還能申請出國去做個翻譯呢。”

“是嘛。”鍾雨仙抿唇,表情並不像沈芝明那般放鬆。

距離百來米的商鋪從原先的飯店改成了小酒館,每日都會放著一些輕鬆的純音樂,雖然平時很少有人能夠聽懂,此時的鍾雨仙卻有了一些共鳴。

她忽然抬起頭,眼眶有些濕潤地看向沈芝明說道:“沈哥,我,我有些害怕……”

那是一種很無助,很不知所措的感覺。

鍾雨仙現在看似已經擁有了很多東西,實則卻是在一點點的失去,原先熟悉的家園不在,阿媽也離開了,剩下的親人裏完全沒了可以交流傾訴的人。

很多時候,鍾雨仙都覺得,沈芝明交代的很多工作和學習任務其實也是一種安撫,至少她不必再去回想著那些困擾的事情,並且可以通過做兼職來為減輕負擔。

沈芝明有些愧意,他垂下眼眸,很難向鍾雨仙說明其實他自身也帶了一些私心,才會將對方捆綁在身旁的。

“沒事,以後會好的。”看到鍾雨仙流眼淚的瞬間,沈芝明就有些慌了神,他不再像之前那樣能言善談,而是幹巴巴地安慰道:“待會兒回去背幾個單詞就好了。”

鍾雨仙眼淚汪汪,覺得十分委屈地說道:“沈哥,你也太狠心了吧。”

自己都哭成什麽樣了,他居然還能說出這樣冷酷無情的話!

“我……”沈芝明猶猶豫豫,最終還是決定將手從口袋裏伸了出來,輕輕地拍打了兩下鍾雨仙的肩膀。

就像是給她信心般地說道:“放心大膽地做出選擇吧,我,我和小陶她們都是你堅實的後盾。”

鍾雨仙不滿地嘟著嘴說道:“我知道了,沈哥。”

她本來是想抬頭說話,沒想到剛好撞見一道關心的眼神,隨後那人又有些緊張地躲閃開來。

一瞬間,鍾雨仙好像明白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