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中人皆知這位“盛大夫”醫術了得,心性溫和,不似旁人那般高高在上。
她從不收診金,隻要病人誠心配合,便悉心調治。
時間一久,連旁村的人也常來請她診病。
穿過清溪,拐入石徑,不多時便見一處茅屋掩映在枯柳之間,屋外的柴垛整齊,門口坐著一個穿布衣的小姑娘,正聚精會神地削著竹片。
“青芽。”盛夏言喚了一聲。
那小姑娘聞聲抬頭,眼中頓時一亮:“盛姐姐!你來了!”
她蹦起來跑過去,小手接過她的藥箱,“爺爺今天一早就念叨你,說昨晚腿疼得厲害,連夜都沒睡穩。”
“我這就去給他瞧瞧。”盛夏言輕笑,隨她進了屋。
屋內幹淨整潔,陳設簡樸,正中一張方桌,靠牆處擺著木床。
李伯正半臥在床,聞聲撐起身子,笑著喚道:“盛大夫來了,快快坐。”
“李伯,你昨夜腿又痛了?”
“唉,是這天一冷,就跟針紮似的。”李伯苦笑,“昨兒個夜裏疼得我直抽筋,青芽都給我揉了一夜了。”
盛夏言點點頭,挽起袖子,先替他搭脈。
指腹輕覆手腕,她垂眸凝神,指尖微動。
“氣血不暢,風寒侵絡,是老毛病犯了。可你這幾日可曾按我上次囑咐的服藥?”
“吃是吃了,”李伯撓頭,“就是這兩天氣兒怪,前日下了場雨,屋裏又潮,怕是著了寒。”
盛夏言沉吟片刻,從藥箱中取出幾枚銀針,低聲道:“我先給你行針散寒,今日再換一味溫補之方,與你調氣活絡。”
李伯點頭:“聽你的。”
她將針具一一擺開,動作嫻熟利落,消毒、定穴、入針,一氣嗬成。
銀針入肉幾不可察,李伯隻覺一股暖流沿腿而下,疼痛緩緩減輕,麵色也隨之鬆緩了許多。
青芽在一旁看得入神,忍不住輕聲問:“盛姐姐,你怎麽知道要紮哪兒?”
盛夏言一邊入針,一邊柔聲答道:“穴位如江河水脈,氣血是水,哪裏堵了,就往哪裏通,隻要熟了,脈一摸就知。”
“那我以後也能學會嗎?”
她側頭看了她一眼,眸中帶笑:“若你肯學,自然能學。”
一炷香後,針已行完,她收針入盒,又翻出藥材稱量、磨粉,親手熬出一劑藥湯。
“此湯溫經散寒,服後可解你腿間之滯氣,之後再配合熱敷,夜裏便不再難熬。”
她將藥碗遞上,又取出幾張紙方,“這是新開的藥方,青芽你照此抓藥煎煮,日服兩次,勿忘。”
青芽用力點頭:“我記得了!這回一定不敢偷懶!”
李伯歎息:“我們爺孫倆,也就是靠著盛大夫撐著了。”
“我不過做了該做的。”她淡淡一笑,眼中卻無絲毫輕慢,“救人,本就是醫者之責。”
李伯看著她的背影,又想起盛家那些流言,終是忍不住問道:“盛大夫,你一個女兒家,又是官宦出身,如今來在這村中行醫,是否太委屈了?”
盛夏言一怔,旋即低聲答道:“落花非無情,流水亦有意,我雖無宮門富貴,亦得幾分自在清明,便好。”
李伯聽罷,隻覺心中泛酸,欲言又止,終是什麽也未說。
日頭偏西,她起身收拾好醫箱,又將剩餘藥材歸好,叮囑青芽日後多注意保暖,方才起身告辭。
臨出門時,青芽追出來塞給她一個紙包。
“盛姐姐,這是我做的米糖團,你嚐嚐看,是甜的!”
她接過來,低頭笑笑,“多謝。”
春風拂麵,暮色漸沉。
她一步一步踏上歸途,山路寂靜,枯葉紛飛,風中傳來淡淡的花香,似是遠山初綻的梅。
她行醫多年,見過病人哭、也見過病人笑,看過富貴人家的虛榮,也看過尋常百姓的苦辛。
可她從不曾動搖。
她不是神,也不是聖人,她隻是想護住那些不被在意的性命,哪怕是用盡一身本事。
不知不覺,她回到了村口小橋邊,正準備拐回醫館。
而此時——
她忽然頓住了腳步,眉頭微蹙。
身後風聲起,隱有衣袂摩挲。
她猛地回頭,卻空無一人。
盛夏言握緊醫箱,眼神沉了下去。
今日的出診,或許……不再隻是尋常。
她穿過竹林時,腳步卻微頓。
有風從身後掠過,不對勁。
她素來敏銳,神經收緊,一絲不易察覺的殺氣,隱藏在簌簌竹影之間。
盛夏言佯作無事,緩步而行,耳畔卻已暗中辨識動靜。
果然,身後三丈之外,傳來極輕微的衣袍摩擦聲。
她眸色一斂,腳步突快。
身後那道腳步亦加急。
是刺客,殺意已至。
盛夏言猛地轉身,袖中銀針早已扣緊,寒光一閃,朝那黑影射去。
“叮——”
那人竟是高手,一柄短匕瞬間擋住了銀針,冷聲道:“盛夏言,你已走不了。”
她眯眼:“誰派你來的?”
刺客不語,身形倏然欺近,匕首直逼咽喉。盛夏言飛身後退,腳尖一點,躍上林間小道,迅速朝山中奔逃。
“追。”
四五名黑衣人倏地現身,自林中掠出,皆是訓練有素之人,身法迅捷。
盛夏言一路狂奔,穿過淺溪、翻越山坳,早已大汗淋漓,額角血跡淋漓,方才躲避一刀時被擦破了。
她不知是誰要她死。
謝潯之已登基,朝堂初定,她原以為自己避居鄉野,專心行醫,便可遠離是非。
可終究,是她低估了這場權謀的餘波。
她倉皇間躍上一處山石,回頭望去,殺手已逼至不過十步。
她咬牙,順著山石小徑轉入深林,忽見眼前山路斷裂,前方竟是絕壁。
風從深穀中呼嘯而來,帶著令人心悸的冷意。
她停住腳步,背後殺氣已至。
“盛夏言,別再掙紮。”
為首刺客冷聲道,舉刃直取心口。
盛夏言眼神驟冷,袖中一抖,數枚銀針齊出。
趁他們避讓之際,她猛然轉身,朝那萬丈懸崖邊緣飛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