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街上看不見一點聲息,一行人一邊走一邊看,隻覺得城中那兒一處著了火冒了煙,找了找卻又找不見這煙是從哪兒來,隻是都感歎火勢有多大,煙氣才能彌漫了整個京城。
陳三自己也聽出來些事兒,還是趕路的時候聽見幾個大廚談話,從他們嘴中露出來的隻字片語中拚湊出來的。
大清國不成了,別的國家組成了八國聯軍攻打了京城,大炮黑洞洞,打出去,再堅固的城門也變成了一堆鐵釘,打在行伍中,士兵倒下去一片,更別提士兵們多有抽大煙的,買來了洋槍也扛不起來。
眼見著城破了,太後帶著小皇帝西巡出去,跟著走的還有一眾王宮貴胄,愛新覺羅家卻把天子腳下的子民扔下來受過。
聯軍來了打的就是撈一票的主意,燒殺搶掠,無人敢管,還闖了圓明園。
金銀器物用麻袋裝,柱子上上的金漆都叫拿刀刮下來,大些的花瓶帶不走便全都砸碎了,臨走臨走還放了一把火。
那煙,大約都是從圓明園來的。
去歲冬天旱,開春旱,夏天雨雖不勤,到底也下了那麽多,樹葉子都長齊了,這時候要是各省大開糧倉賑災,再派遣大夫下去醫治瘟疫,處理完了明歲再發下種子,來年若是風調雨順,這災年就算是過去了,頂多是死的人多一些,於國家到底沒有什麽妨礙。
可惜,時人為了分洋人之利,滿地,尤其是虎門,幾乎遍植大煙,就算是好好的發下種子,也是沒有人肯種的。
現在國情便是十個人中有七八個食煙,病歪歪豆芽菜一般,也許死了還更幹淨些。
況且太後娘娘回來之後,章程如何還沒有一個定準,總而言之,這場亂,還沒完。
陳三細細的吸一口氣,再緩緩的吐出去。
像是這樣的事情,過去她還是一個宅門裏麵學廚的丫頭的時候哪裏會有人告訴她?聽了幾個大廚一席話就好似一時間多長了一個眼睛,把那些不知道的已經發生的事情在心裏麵過一回,聯係好時間這才知道,那時候傅瑾年上的萬人書,原來反的就是《南京條約》。
可條約還是簽了,割了香港,開了口岸通商,還賠了兩億兩。
陳三有些失落,又有些悵然,第一次知道原來像他這樣的並不是世間第一慘,頭一回知道了原來大清國已經怎樣的滿目瘡痍,也是頭一回知道,他原來不過就是溫室裏的花朵,他所生活的地方,原來早已經不是原本他想象中的那般花前月下,白盅青盞。
還有絕望,看不到邊際的絕望。
東邊兒一隻雞叫了一聲,巷子口便陸陸續續的有些探頭探腦的人探出身子來看,陳三眯了眼睛還沒看分明,突然聽見一陣散亂的腳步聲,遠處突然闖出來幾個頭發異色,嘴中說的外語的洋人出來,肩上扛著長長的槍,穿著一樣顏色製式的衣裳褲子,即按照他們幾個人伸了指頭就跑過來。
沈福山幾個駭的麵色發白,唐胖子仗著滿口京片子,腆了臉正要說話,就被那個長手長腳的洋人一下扯住了辮子,把黑洞洞冰涼的洋槍抵在他的腦門上,一邊用陳三他們聽不懂的話罵著,一邊得意的拿槍指著一圈兒人。
另兩個就笑著拿腳揣著幾個人蹲在地上,那槍不住的在幾個人的包袱上來回的戳。唐胖子知機,連忙高聲跟顏氏道:“顏姐,你包裏並沒有什麽金銀器,不妨解開了包袱給他們看罷!”
顏氏為了進城方便,已將扣上了陳三的那隻帽子。低著頭緊緊的縮著自己的身子,聞言偷眼看了一眼唐胖子,把包袱解下來給他。
唐胖子點了頭,一邊好聲氣地說著話一邊把那包袱展開,那三個兵看見了包袱裏麵包的竟不是真金白銀,反而是些破爛瓷器楊鐵器具,又把目光放到別個身上的包袱上。
唐胖子腆著笑臉點了頭,連忙指他們的是跟這個一樣的,那三個兵中領頭的那一個,卻把嘴湊到他耳朵邊上吼了幾聲,而後把槍遞給旁人,自己上手‘啪啪’的扇了唐胖子兩個大耳刮子。
唐胖子被打,第一個上去的便是沈福山,使了力氣把那兵撞開去,撞得那個兵一個踉蹌。
陳三見機連忙將顏氏的器具都收拾起來,胡亂的卷起來攏在身上係緊了,就見那兩個兵已經叫喊的舉起了槍對著他們。
陳三胸口一滯,沈福山麵皮一派醬色,陳背實悶了頭一下撞上去倒把那拿槍的得撞得脫了手,馬嵬生見狀連忙裹亂著把那兩把槍呼喝著踢遠了,一眾人又七手八腳的奪下另一個人手中的槍,趁著亂你一腳我一掌的揍起這三個人來。
這三個人人高力大,可陳三這邊卻有六個動手的,容是兩個纏一個也難纏的緊,便就是這是,從兩邊的巷子裏頭呼啦啦的衝出來一群人,全都聚到陳三他們身邊,擠擠挨挨的全都有意無意的推搡起了那當中的三個洋人,推得他們罵都罵不出來。
所有人罵罵咧咧,唐胖子下了黑手,在打他耳光那個人腰上的軟肉上狠掐一計,掐的那人一聲狼嚎,接著就覺得有人拉他。
陳三也一樣。擠著擠著就像是故意被這群人擠到了外麵一樣,正踉蹌著後仰要摔倒,就被一隻大掌攬住了肩膀,順著胳膊看過去竟然是麵沉如水的沈福山。
用了力氣扳過他的腦袋在他耳邊喊了一個走字,再想說什麽,又被人擠開了去,滿耳都是些雜亂的聲音,有的喊著冰糖葫蘆有的喊得賣刀咧,還有的聽那話音兒是在尋兒子。
汗味體位腳臭味裹挾在一起,熏得陳三都要吐了,不過好在自己手還被沈福山緊緊的抓著。
可某一個轉頭的瞬間,卻突然看見一個影子裹著鬥篷從自己麵前不遠處走過,看那樣子分明是個姑娘,脖頸上一點小紅痣燙的陳三怔在當下,看的陳三若有所思。
說是熟悉,還又恍惚,說是恍惚,可又分明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