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原本還好好的,正跟顏氏說著話,說到打些幹糧路上吃也不惹眼,卻突然覺得一陣暈眩,接著眼前一黑,扶著樹站住了,隻覺得腦子裏頭像是裝了一包水似的不住的左右咣當著,惡心勁兒一陣一陣的泛出來,喉頭發苦舌根發硬,搖晃搖晃腦子想清醒一些,卻倏忽全身一木,倒頭就栽倒在了地上。
陳三幾個一見,連忙就跑過去,陳三借著是學徒的身份,把沈福山臉麵朝地的身子扳過來,一下一下的拍著他的臉,幾個人為著他迭聲的喚著他的名字。
陳三心上一慌,等回過神來便伸手探沈福山的額頭,摸見並不是滾熱的,又將他的領口給鬆開通氣。
邵平蔚湊在邊兒上眉頭緊鎖,道:“怕是多日沒吃過鹽,虛的,這一向也沒吃好過,趕緊拿些熱的給他灌下去,人才能回來。”
事兒還是馬嵬生辦的,若說是哪兒還有點兒鹽,便也隻有他那口鍋還能煮的出鹽水來,想到這兒立時就拍了巴掌,把自己一直貼身背著的砂鍋拿出來,倒上水,丁點兒也不愛惜的就架在火上頭烤,緊緊蓋上蓋子,吩咐了陳三看鍋,自個兒拿了那裝著三分之一個白菜根粉的盆子來,旁的也不兌上,等那水開了把泛著些黃的滾水倒出來,混著白菜根粉衝了滿盆的白菜根菜糊糊,可巧陳三拿了勺子來,一並把盆子塞進陳三手裏叫他去喂沈福山。
燒水湯麵這麽一段時間誰也沒有閑著,顏氏拿巾子沾了水細細的擦了他的頭臉,隔一會兒就把他幹裂的唇沾濕,邵平蔚唐胖子兩個搭手把沈福山抬到樹蔭底下,陳背實是不做重活的,這時候還是細心的提沈福山扇乎起襟前鬆散的衣裳,等陳三拿了盆來,連忙讓開了地方。
陳三焦急的捧著那滾燙的瓷盆,走到半路便被燙的險些捧不住,但還是咬緊了牙關強撐著把盆子端過來,一坐到沈福山身邊,剛要把東西放下,顏氏劈手就接了過來。
“小孩子家家毛手毛腳的還是叫我來。”
等觸到了碗底滾燙,再看陳三睜大著眼睛暗暗的搓手指,又多看了陳三一眼。
這才舀起一勺子糊糊來,遞到口邊仔細的吹涼了,喂給沈福山,可卻把唐胖子給看的幹著急,一邊皺眉擦汗一邊搖頭道:“這樣不成的,這樣一勺一勺的雖解飽可人一時還是醒不過來的,得一口氣全都灌下去。”
說著又把那小盆奪過來,從沈福山身後把他扶起來,肥手掐了他的雙頰把他掐的張開口,示意邵平蔚替他撐著,然後把那碗還燙的菜糊糊一下灌下去。
沈福山果然立時就醒了,等他醒了那一盆糊糊也灌得差不多了,唐胖子一間便笑,就著碗把那剩下的一個底兒喝盡了,得意洋洋的鬆出一口氣兒來。
反倒是沈福山一睜開眼睛就直捂著嗓子說燙。
這一下,燃眉之急就算是解了,眾人難免的唏噓兩聲,又都勸了陳福山看大夫,便有各司其職起來。
方才慌亂間誰都沒注意到那鍋棒子麵,還是陳三有眼力見,一聞見糊味兒,借著拿勺子的空擋把那鍋從火上端下來,等顏氏想起來,那鍋已經擱在地上晾的半溫了,掀開鍋蓋一看,一股子糊味兒撲鼻而來,那土腥味兒倒一時叫著糊味兒壓下去了,顏氏回過身。見馬嵬生寶貝著正收砂鍋,陳三自己悶著頭磨起白菜根來,搖了搖頭。
從自家的行頭裏頭挑了幾個碗,把這些棒子麵兒盛了,叫了人吃飯。
沈福山自然是不必吃,幾個人囫圇著喝了半鍋棒子麵兒,又由著顏氏把剩下的底兒烤幹了揭成鍋巴,變披星戴月的上路了。
月色正好,照見地上一片銀白黑灰,幾人都是手中提著菜刀,打的就是晝伏夜出的主意,但越是這樣,越是要防備著夜裏麵出其不意的那些個賊。
想當初有了是罪,如今沒有了更加要小心,若是你有的時候,來截你打的就是東西的主意,可你要是沒了還有人仍舊截你,那打的就不定是什麽主意了。
這些道理,每個人都懂得。
白日裏頭休息足了,磨了樹皮吃飯,也撞大運在個泥水池子裏頭捉到過三兩條小魚,收拾幹淨了烤熟了吃,卒子裏頭隻有一個底,倒比飽食一頓是屁磨得粉熬得棒子麵兒舒坦些。
便就這樣晝伏夜出,回回都挑了小路走,避開了漸漸濃稠的人流不說,不過七八日光景,第八日天光乍亮的時候,陳三一行就摸到京城的大門了。
樹葉子都已經黃透了,諾大一個城門卻連一個守門兒的都沒有,說不狐疑也不算,但誰都不樂意這時候多事。
京城裏頭的製式路線幾個人誰也摸不清,唐胖子縱然滿口京片子也早就記不得自個兒家在哪兒。
幾人無法,隻得收斂了身形,沿著馬路,悄悄的碼著道邊兒走。
冷清的小巷中,傳來的狗叫聲都低。
依稀的天光灑在地上,秋風乍起,吹得眾人身上全都涼涼的。
陳三隨著師傅們一點兒一點兒的往京城的深處走,走的越深,心裏麵的感觸也越深。
附近娘剛出事那幾日,闔府都浸在黃連汁子裏的時候,他想起京城來每一回都是激動興奮的。
沒吃過這麽多苦的時候,眼目前全都是豪情壯誌,一心隻想著上了京就好了,告了禦狀就好了,隻要他能走到京城必定就功德圓滿了,漫心裏麵想的都是傅瑾年出來之後的光景。
容是現在,他一路走來吃了千般苦,見了萬般事,心情動**起伏又轉為平穩從容,身份都轉換成了陳三,可她自認,現在自己心裏麵心心念念的還是傅瑾年。
可是京城卻不是他想的那樣子了。
滿目瘡痍,街邊散亂著雜草土包,破碎的衣裳粘著血跡在街口堆著,店鋪裏麵賣的,還依稀能看出來是草帽的東西,已經被踩成了一張餅,格子窗上麵的紙全都被捅破了去,接著早間的光依稀能看出來裏麵的桌凳顛倒滿目雜亂的樣子。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秉著呼吸,隻間或路過些還有人住的人家的時候多把目光投過去。
陳三突然間有些不明白,戲文中那個路不拾遺,皇帝老兒滿街遛彎兒的天子腳下,怎麽就成了這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