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三蔫頭耷腦,小心的把豆子一顆一顆的撿起來,把陳背實偶爾撇來的目光看在眼裏。
方才發怒喊得嗓子都劈了,神情激動的太過,導致整個身子到現在還發麻,手指都在抖,指甲裏摳進滿滿的黑泥。
幹活並不能叫人家以為他不是吃閑飯的,他從被父母賣了跑出來的那一天起就很明白這個道理,他不能左右旁人的想法,也什麽都做不了,隻能做他自己的事情,不把這樣探尋的目光放在眼裏。
雜糧團子收起來,水還在小心的過濾,夕陽斜下,照見一片樹影婆娑的淺紅淡紫。
顏氏欣喜的看了看那一包子幹豆莢,拍了八張拿主意要把豆莢磨成豆麵子。
“混在麵粉裏頭蒸饅頭或是團子吃,丁點兒也不覺得糙,香馥馥的,好吃著呢。”
於是眾人又開始嬉笑著準備碾豆莢。
架一口平底鍋,把豆莢子放在上麵,一齊拿火烤,烤到豆莢卷曲,拿指頭一碾就碎,再挑出來大塊兒的根枝,放在小石頭碾子裏,輕鬆的就變成麵子,叫顏氏收了起來。
“我小時候家裏窮,就到地裏摘些豆莢子,放炕上炕的幹了,用擀麵杖擀成麵子,混在白麵裏頭。我娘眼睛不好,總撿不幹淨石頭土粒子,又沒有細網的篩子,蒸出來的饅頭吃起來總有土味兒,有時候灰撲撲的。”
“誒,那你怎從的師呢?你師父可是魯菜名廚,擱在早年間是這個!”馬嵬生說著豎起大拇指。
顏氏一邊係好袋子一邊道:“要說這個,咱們誰又不是這個?別說這些個亂七八糟的恭維話,寒磣人呢!”
唐胖子在同沈福山支帳篷,邵平蔚忙著燒火,晚上好把火堆挪進帳篷裏取暖用,聞言看過來一眼,隨後又換了一個姿勢,繼續扒拉火裏麵的大塊兒柴。
馬嵬生腆著臉笑著收拾碾子,纏著問道:“你到底是怎樣從的師呢?”
顏氏一笑,眼角長出來的皺紋給他這張冷清的鵝蛋臉上添了些煙火氣,她伸手把散落的碎發掖到耳朵後麵,道:“我師父那時候大名遠揚的,我們家哪兒有門道叫我拜入他門下呢?是我娘重病過世,我又被族中叔叔趕出家門,不得已我就在菜市口來了一折賣身葬母,我師父看我可憐,把我收走了。”
邵平蔚猛吹了一口氣,火堆上那最後一點兒沒叫火舌舔過的地兒也呼呼的著了起來,他咧嘴一笑,捋了捋胡子滿意的扭了扭脖子,卻不想肩後的鞭子滑落下來,差一點兒就掉進了火堆正中央,但容是搭了一個邊兒,也還是被火燒到了,那焦味兒一出來,他趕忙就跳著腳站起來,愛惜的齜牙咧嘴的撲打著。
陳背實刻薄的冷笑:“留那一把胡子做什麽?髒兮兮的看著跟四十多似的。哪個廚子不是都得頭臉幹淨,光頭的都有的是,看你這樣子一點兒都不像個大廚,跟抽了七八年芙蓉膏似的。”
陳三聞言看過去,眼睛花的都看不清兩個人的五官,但是還是看到邵平蔚細瘦的身體輪廓,尖細手指撚著胡子的動作。
邵平蔚不屑的‘切’了一聲,不搭他這個話茬,嗡嗡道:“今兒個晚上我守夜,你要是真有這個關愛同僚的心呢,就給我灌上一個湯婆子,叫我真真切切的能感受到你的好意,否則日後這樣的話你還是少說的好,你哪裏懂一個成熟男人對於胡須的執念?”
他說完了話,意氣風發的吹了吹眉毛胡子,在逐漸暗沉下來的日光下,顯得既陰森又有些好笑。
這一番動作完了之後就不在理會他,專心的揪起自己燒焦的發梢。
陳三甩了甩發酸的手腕兒,心裏麵暗罵那不知好歹的賊,正要遠目一下休息眼睛的時候,卻驚恐的看見陳背實真的從懷裏麵掏出來一個東西,那東西真的是一個扁平的湯婆子,他也真的把造飯那個火堆上麵,已經燒的咕嚕嚕的滾水壺拎起來,把湯婆子裏麵的水傾出去,又灌滿了。
不隻是陳三,邵平蔚也長大了嘴,手足無措的捧著陳背實一走一過輕描淡寫塞給他的湯婆子,然後愣了好半晌,才籲出來一口氣。
然後麵上立時就紅了,有些感動道:“你個吝嗇鬼還真的肯啊!”
他不說這句話還好,說了之後陳背實麵色一青,又把他剛捧在手中還沒來得及暖一暖的湯婆子搶了回來,抱在懷裏麵虎著臉走了。
陳三‘噗嗤’一笑,把手中最後一點豆子擱進盆裏。
盆子裏麵七零八落的一聲響,陳三轉了轉僵硬的脖子。
日頭已然下了山,天邊還有一點兒白刺刺的微光,沈福山已經帶著大廚們收拾起東西來。
陳三撿了豆子,米粒兒卻很難撿起來,左右扣扣了半晌也隻撿起來一小把,深色的米粒幾乎與地麵混成一個顏色,撿的陳三眼睛腦子一起疼。邵平蔚觸及了陳背實的善意,正驚奇的笑著,眼睛一掃,看見陳三吃力的樣子,一拍腦門兒跑去拿了兩個篩子,又引了一小堆火來,蹲下身同陳三一起撿起來,一邊兒撿一邊告訴道:“悠著點兒眼睛,咱們拿篩子過,多少能省些力氣。”
沈福山整跟馬嵬生幾個一同把袋子裏的糧食撞進個空箱子裏,顏氏插著腰把銅鎖磕的哢哢作響,陳三學著邵平蔚的樣子,細篩子裏抓一把米,搖晃著篩起來,灰土洋洋灑灑的落到地上。
陳三突然想起來邵平蔚還丟了珍珠的事情,手上的額動作停下來,小心翼翼的把他給望住。
“對不住啊邵師傅,我太生氣了,忘了問你的珍珠的事情……”
邵平蔚嘴角翹翹,把篩子裏的米粒倒進已經滿了一大半兒的盆裏,道:“沒關係,看他們的樣子應該是沒帶在身上,或許拿去換了糧食了說不定,沒準兒還就是咱們撿的這一盆呢。”
陳三突然覺得驚惶起來,追問道:“完了,瞎了你那些珠子了,那一匣子珍珠,一定價值不菲吧?您原本是打算做什麽的?”
邵平蔚嘴角的笑險些掛不住,手上一抖,裏頭的米都撒出來一些,搖搖頭道:“沒什麽,就是珍珠罷了,今兒我聽老馬跟你說了顏姐的事兒?”
陳三麵上一紅,覺得自己可能有些失言,聞言抿了抿嘴,有些羞赧的點了點頭。
“左不過跟顏姐的百寶箱似的,是些無關緊要的東西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