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陸安平去樓上繼續周旋那些富商食客們,而陳三則轉到後邊臥房來看沈福山。
要說這臥房還真是比較不錯的,沈福山幾人初來乍到,掌櫃的就讓夥計收拾了一處後院的屋子給幾人住,雖然不是什麽好地方,好歹也是窗明幾淨,幾人雖住在一個大通鋪上,怎麽也算是暖和避風。
沈福山此刻正躺在鋪上,那右手包著塊破布,裏麵隱隱有汁液滲了出來,他呼吸明顯要比平時厚重很多,不時的發出幾聲歎息。
看來這一下子是燙的不輕,不過好在隻是傷了手,別的沒什麽堪憂的。
“師傅,師傅。”
陳三輕聲喚了兩句,沈福山悠悠轉醒,伸手按著床鋪正要起身,卻發現那手受了傷,不由得悶哼了一聲,再次躺倒在床鋪上。
“您慢點。”
陳三扶住沈福山身子,然後將他緩緩攙扶起來。
“怎麽了?”沈福山捂著自己的右手,額頭上一層細細的汗珠已經落了下來。
“師傅,前麵來了幾個食客,點名了要吃揚州菜,我來看看您如何。”
沈福山也明白陳三的意思,這時候自己的手沒個三五天是別想緩過來的,而那邊食客可等不了那麽久,陳三的意思是他能不能頂替自己的位置做那一兩道揚州菜。
如果今個能做出來,那也就好了,若是做不出來,任你有千萬個理由,那邊就權當你是在耍大牌故意吊著食客胃口,所以今天無論如何也要出那麽一兩道揚州菜來。
“陳三啊,你說沈師傅平時待你如何?”
“好。”
陳三隻說一字,並未多言語什麽,這一字就能概括,若是說了什麽別的,反而讓兩人平添疏遠。
沈福山聽了也點了點頭,微微伸手想要摸下陳三的頭,可是手又不覺得縮了回去。
這是外麵“噔噔噔”傳來一陣腳步聲,掌櫃的陸安平推門進來。
“哎呦,我的沈師傅,沈大廚,沈老板,您可救救我吧。”
“怎麽?”
沈福山看陸安平如此驚慌失措,竟然都這麽喊他,一定是出了什麽事情。
“還能怎麽的,還不是那幫富商們,一個個點了名的非要吃沈師傅您的揚州菜,而且說不行的話今個就要讓咱們春豐樓關門大吉。”
沈福山聽了也知道其中的難處,雖說自己現在手上有傷,但是若是真的讓這夥人鬧了春豐樓,到時候幾個人又得流離失所,況且陸安平平日裏也待他們不薄,這個事情還是要上的。
“走,後廚去看看情況。”沈福山起身穿上衣服就走。
來到後廚還未到前廳的時候,就能聽到樓上那邊的吵鬧聲。
“老子來吃飯是給你們麵子,怎麽?給林侍郎做個壽宴就裝大爺了?”
那裏一邊吵著一邊還有杯盤落地的聲音。
此時陳三也有些心慌,她知道那些富豪的嘴臉,一路上見過的不少。
若是今天真的給不出一個交代,這幫人雖說不敢明著殺人放火,卻也能讓這春豐樓的各位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況且現在這世道亂的很,洋匪鬼子們都在京城,此地早已經不是那安生之地了。
“陸掌櫃,去告訴那些人,稍安勿躁,菜不消半個時辰就上去。”
陸安平聽完之後嘴差點都沒咧到後腦勺,這幫人擺明就是來找沈福山吃揚州菜的,若是今天真拿不上來,那還真是讓他難辦。
陸安平也不管沈福山手傷如何,且要保住自己的小命要緊,而旁邊的陳三不由得為沈福山擔心了起來。
若是他執意要做菜,那手傷的事情真的很難解決,若是沾了水嚴重了,沒個十天半月痊愈不了。
沈福山見陸安平走了,一把拉過陳三。
“三,師傅待你可好,你今個可要好好回報師傅。”
“師傅您說就是。”
陳三點了點頭,看來沈福山還是想要讓他來掌勺做這菜品。
雖說這陳三在他身邊時間不長,而且前廳那邊掌櫃的也沒有應許,但是為今之計還是要讓他來試試才行,畢竟之前拿到酒香鱸魚能獲得林侍郎的賞錢,那說明陳三還是有點天分的。
“今天要做的這道菜叫拆燴鰱魚頭,你先去後院水缸裏挑一尾鰱魚。”
陳三還不解,這客人來了點的是揚州菜,但做的是什麽也沒說,不如讓他直接做道酒香鱸魚便是,為何還要費勁心思做那心菜品。
可是他不知,要說到這拆燴鰱魚頭還有個小故事——
清朝末年,揚州城裏有一個姓未的財主。
此人雖有萬貫家產、卻是出名的吝嗇,十裏八村誰都知道他的為人。
財主對外人倒是吝嗇摳門,但是對自己內人百依百順,年輕時就答應自己老婆要給她造個秀樓,這人過中年也有了錢財就想起當年的許諾。
財主便差了手下人去招攬工匠,要在後花園砌一座繡樓。
但因他吝嗇,本地瓦木匠聽聞之後心知此趟活計掙不得多少銀兩,也便無人前往。
這事情從春暖花開等到秋深葉落,繡樓仍未動工。
家中老婆直以為他是在哄騙自己,每日因此事與之爭吵。
這下給財主急的到處貼榜,聲稱願來砌牆者,除工錢外,每天免費供應三餐。
可本地人仍舊忌憚財主為人,不應這一茬。
等了好久,最後好不容易才招到了五名從蘇北來的瓦木匠。
領班的是一個叫曹壽的年青人,此人雖然年輕,但是十分精明能幹,泥瓦木匠活計都能拿的來。
幾人興致勃勃的來到財主家,看那財主家中雕梁畫棟好不氣派,心說這下來對了,到時候工錢不說,賞錢也一定給的不少。
卻不料第二天財主給他們吃的這三餐,全是些照得見人影的稀飯和,一小碗蘿卜幹。
中午是難以下咽的糙米飯和缺油少鹽的青菜湯。
晚餐亦是這般樣子。
一連三天,天天如此。
氣得曹壽等人給他磨洋工本來一兩月的工期偏偏被幾人拖得了三個月有餘。
直拖到三個月頭裏,這財主的老婆日日拉臉,天天不悅,後來幹脆分了房睡。
正好這天他老婆過生日,財主老婆喜好吃魚,財主為了討好老婆,特地讓廚師買了一條十餘公斤重的大鰱魚,魚身做了菜,魚頭沒用處,財主覺得棄之可惜,便命廚師將魚頭骨去掉,把魚肉燒成菜。
廚師想了片刻,若是直接將這魚頭燉了也不進什麽鹽醬味,且肉少湯薄,所幸先把魚頭一劈兩半,衝洗幹淨,再放進鍋裏用清水煮。
待煮到離骨時,撈出去骨,將肉歸在一起放上油、鹽、蔥薑等下鍋燒燴。
端去給曹壽等人吃,眾人一看,不由得怒從心頭起。
那一盤碎肉燒成的東西,還偏偏說是什麽好菜。
這哪裏是魚,明明是吃過的剩菜,一怒之下,活計不幹了,抄起自己的工具,全都往外走。
這可急壞了財主,忙上前攔說這是家傳名菜,無骨無刺,口味鮮美。
隨後,又讓廚師多放了些佐料、配萊,用雞湯重燒,廚師出於好奇,嚐了嚐,感到魚肉肥嫩,味道鮮美,很有特色。
曹壽等人食後,也覺得不錯,方才平息了怒氣。
後來這位廚師在選料和烹製等方麵作了多次試驗,直到自己滿意後,才掛出拆燴鰱魚頭的菜牌正式對外供應。
不久便成了譽滿江蘇的揚州名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