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了。

來時的路有多慌張,回去的路,傅靜芸走得就有多冷靜。

她強迫自己,記下每一條吊橋的方向,記下每一個轉彎處的樹木形態。

這是她唯一的機會。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於透出了一片熟悉的火光。

是他們駐紮的營地。

身旁的兩個黑衣人停下腳步,其中一人朝前指了指。

“郡主,從這裏往前走,就到了。”

話音落下,那兩道身影便如鬼魅一般,悄無聲息地退後,消失在了身後的黑暗裏。

傅靜芸剛走出密林,眼前豁然開朗。

前方營地燈火通明,與身後的黑暗,像是兩個世界。

火光下,人影綽綽。

無數士兵手持長矛弓箭,嚴陣以待,肅殺之氣撲麵而來。

他們竟是打算連夜進攻山林。

裴雲衍一身玄色勁裝,立於人群中央,周身氣息冷冽如冰。

他緊抿著唇,那張素來平靜的臉上,此刻布滿了陰沉與焦灼。

當他看到傅靜芸從林邊走出的那一刻,緊繃的神情,驟然一鬆。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裏,翻湧的情緒瞬間沉澱下來,隻餘下失而複得的慶幸。

周遭的士兵也看見了她,一片壓抑的低呼聲響起。

“是郡主!”

“郡主回來了!”

傅靜芸沒有理會旁人,而是徑直朝裴雲衍走去。

她停在他身前,仰頭看著他。

“殿下,借一步說話。”

裴雲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轉身便對著身後整裝待發的士兵沉聲下令。

“今夜不必進攻。”

“但各處巡邏,需比往日更嚴密數倍,不可有絲毫鬆懈。”

傅靜芸聞言,卻輕輕搖了搖頭。

她知道,這五日之內,黑苗絕不會來犯。

“殿下,不必如此。”

“多派些人手去後勤照料災民吧。”

士兵們麵麵相覷,最終還是齊齊跪下,沉聲領命。

“是!”

裴雲衍沒有再說什麽,隻是一把握住傅靜芸的手腕,拉著她,快步走進了二人的帳篷。

帳簾落下,外頭的吵嚷聲和火光一下子被擋住了。

裴雲衍放開了她的手腕,人卻往前湊了一步。

他伸出手,急急忙忙地在她身上摸索起來,從肩膀到胳膊,再到腰間,一處都不放過。

他的動作又急又亂,像是在擔心傅靜芸此次有哪裏。

人是回來了,瞧著沒有受傷。

傅靜芸被他這番舉動弄得渾身一僵,臉頰一下紅透。

她能感覺到他指尖的抖動,和他身上還沒退去的涼意。

她輕輕推開他的手,語氣軟了下來。

“我沒事。”

“他們沒有傷我。”

她看著他那雙依舊沉鬱的眼,將自己在黑苗部落的所見所聞,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黑苗一族,本身並無惡意。”

“是有人有大虞軍隊,未經皇上準許,進犯了他們的聖山玉旗山,意圖開采山中礦石牟利。”

裴雲衍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深邃的眼眸裏,情緒晦暗不明。

傅靜芸繼續說道:“那支軍隊,還殺害了黑苗族長禾曉嘉言的親弟弟。”

“我答應了她,五日之內,查明真相,給她一個交代。”

裴雲衍終於開了口,聲音低沉沙啞。

“證據呢?”

“她憑什麽認定,是我大虞軍隊所為?”

“凶器。”

傅靜芸吐出兩個字。

“殺害她弟弟的,是一杆長矛,矛柄上刻著‘虞’字。”

她頓了頓,說出了最關鍵的發現。

“而且,那不是雲貴駐軍的製式,是京城禁軍的長矛。”

京城禁軍。

這四個字,讓裴雲衍的眸光驟然一凝。

禁軍的兵器,怎麽會出現在千裏之外的雲貴之地,還成了殺害黑苗族人的凶器?

這絕不可能是巧合。

他腦中飛速思索,一個名字,緩緩浮現在心頭。

“禁軍統領,兼任護城軍將軍,王扶。”

裴雲衍沉吟片刻,緩緩說道。

“王扶此人,向來勤懇本分,在朝中素無劣跡,也未曾聽聞他與何人有過密勾結。”

傅靜芸聞言,秀眉微蹙。

“可當初蘇家求娶蘇微為側妃時,蘇宋氏不也表現得溫良賢淑,一副為女兒謀求良緣的慈母模樣?”

她抬眼,迎上裴雲衍深沉的目光。

“知人知麵不知心。”

這世上最會偽裝的,便是人心。

前世的裴舟鶴如此,這一世的蘇家亦是如此。

誰又能保證,這個素無劣跡的王扶,就是個真正的忠臣?

裴雲衍眼底劃過一絲讚許。

他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你說的對。”

“王扶那邊,我會派暗衛去查。”

傅靜芸心頭一緊,連忙道:“可如今玉旗山與京城相隔千裏,一來一回,快馬加鞭也要十數日,五天時間,恐怕來不及。”

裴雲衍卻勾了勾唇角,神色裏透著一絲篤定。

“不是馬車。”

話音剛落,一隻通體雪白的信鴿不知從何處飛來,悄無聲息地落在了他的肩上,親昵地蹭了蹭他的側臉。

傅靜芸微微睜大了眼。

裴雲衍熟稔地從帳內案幾上取來紙筆,迅速寫下一行字,卷成細細一卷,塞進了信鴿腳下的小竹筒裏。

他抬手,輕輕一送。

那信鴿便振翅而起,轉瞬消失在濃沉的夜色中。

“我的信鴿,三日之內,便可往返京城。”

傅靜芸看著信鴿消失的方向,緊繃的心弦,終於稍稍鬆動了幾分。

三日,足夠了。

然而,世事難料。

誰也未曾想到,根本不必等上三日。

第二日清晨,王扶便帶著一隊護城軍,浩浩****地出現在了雲貴邊境的營地。

他聲稱,自己是在江南一帶平複山賊,恰好遇到了傅靜芸派去京城求援的信使,得知雲貴災情與黑苗作亂之事,便立刻帶人趕了過來。

帳內,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傅靜芸與裴雲衍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閃過一絲了然的冷意。

這也太巧了。

就像是刻意安排好的一場戲。

江南平亂?怕不是早就帶人埋伏在雲貴附近,隻等著一個合適的時機登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