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靜芸走出禦書房,夜風打在臉上,又冷又硬。
她卻一點都沒有感覺到。
她的大腦嗡嗡作響。
仿佛自己被一張看不見的大網給罩住了,怎麽掙紮都是徒勞。
天子的心思,當真是比海深。
他到底是信了父親,還是在演戲,先穩住傅家?
傅靜芸一個人走在空****的宮道上,第一次覺得,自己重生回來,那些前世的記憶,今生的預測,或許根本沒什麽實質性作用。
這晚皇上說的果然沒錯。
那次談話才過去五天,朝堂上就翻了天。
彈劾傅明棋的奏折,跟雪花似的,全堆到了皇上麵前。
說他擁兵自重。
說他結黨營私。
還說邊境的軍民隻認傅將軍,不認皇上。
每一條罪名,都足夠要了傅明棋的命。
長春宮裏,氣氛沉悶得讓人透不過氣。
傅靜芸陪著皇後坐著,聽著宮裏的老嬤嬤小聲說著前朝打聽來的消息。
“娘娘,上折子的,大多是寧家那邊的人。”
“八成是寧敬在後頭使的壞。”
嬤嬤的聲音壓得不能再低,可那份擔憂卻藏不住。
皇後拿著茶杯的手,用力到骨節都發了白。
“功高蓋主……”
她低聲念著這四個字,眼睛裏全是疲憊。
這四個字到底是什麽意思,從來不看臣子做了什麽,而是看皇帝心裏想了什麽。
皇上若是信你,那便萬事大吉。
皇上若是起疑,那便可以是滔天大罪。
傅靜芸知道姑母在擔心什麽。
帝王多疑,自古皆然。
父親手握北疆三十萬大軍,鎮守國門十數年,這本身,就是一柄懸在皇上頭頂的利劍。
“派人去北疆,給你父親傳信。”
皇後當機立斷。
“姑母不必擔心。”
傅靜芸輕輕按住了皇後的手。
“父親行事向來謹慎,不會留下任何把柄。”
“眼下我們更該做的,是約束好京中的族人,萬不可在這個節骨眼上,被人抓了錯處。”
皇後聞言,卻蹙起了眉,臉上露出一絲頭疼的神色。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那幾位叔伯,平日裏就喜歡打著你父親的旗號,在外頭招搖。”
“本宮約束過幾次,都是陽奉陰違的。”
傅靜芸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她當然知道。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人的嘴臉。
前世傅家倒台,父親被汙蔑謀反,滿門抄斬。
就是這群平日裏靠著傅家作威作福的偏房族親,為了保全自己,爭先恐後地跑去向裴舟鶴告密,將父親多年來與同僚往來的私信,全都交了出去,成了坐實父親“罪名”的鐵證。
他們踩著傅家滿門的鮮血,換來了自己後半輩子的榮華富貴。
何其諷刺。
何其,該死。
既然這一世,這把火又燒了起來,那便索性燒得再旺一些。
正好借著皇上的手,將這些附在傅家身上的毒瘡爛肉,一並剜去!
傅靜芸收斂心神,抬起頭,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姑母,這件事,交給我來處理。”
皇後有些詫異地看著她。
但見她神情堅定,不似衝動之言,便點了點頭。
“好。”
就在這時,殿外,翠芸的身影一閃而過,對著傅靜芸,悄悄打了個手勢。
傅靜芸心中了然。
皇後也看見了,卻什麽都沒問,隻溫和地擺了擺手。
“去吧,看你這幾日也累壞了。”
“有什麽事,隨時來找姑母。”
“是。”
傅靜芸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禮,退出了大殿。
穿過抄手遊廊,回到自己的琴玉軒。
院子裏,那道清冷修長的身影,站在一株海棠樹下,正背對著她。
聽到腳步聲後,他回過頭來。
是裴雲衍。
琴玉軒內,燭火搖曳。
翠芸早已將不相幹人等遣散了出去。
軒內,小小的花廳裏,隻餘一室靜謐。
裴雲衍坐在窗邊的圈椅上,身上遺留著夜裏的寒氣。
他抬眸看來,目光沉靜如水。
傅靜芸走上前,在他對麵坐下,親手為他斟了一杯熱茶。
“殿下深夜至此,可是為了我父親的事?”
裴雲衍看著她,眼眸裏映著跳動的燭火。
“朝堂之事,不必擔心。”
他的聲音清越,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我自有辦法,保傅將軍平安無事。”
他總說得這般雲淡風輕,仿佛那足以傾覆一個世家的驚濤駭浪,在他眼裏,不過是隨手可平的漣漪。
傅靜芸點了點頭,心中那塊懸著的巨石,落回了原處。
她信他。
“朝堂之事,有勞殿下了。”
“隻是,清理門戶,還需我自己動手。”
裴雲衍端起茶杯,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沒有多問。
傅家那些旁支的叔伯是什麽德性,朝廷之內,京城之外,人人皆知。
一個個眼高手低,貪得無厭,偏偏又膽小如鼠。
仗著傅明棋的軍功在京中作威作福,早已惹得天怒人怨。
這些人留著,對傅家而言,的確不是好事,遲早會成為裴舟鶴手裏的一把刀。
早些處置了,反倒幹淨。
“他們再如此下去,對傅家確實不利。”
“早日解決,是件好事。”
得到了他的肯定,傅靜芸抬起眼,看向他。
“那殿下今夜前來,所為何事?”
裴雲衍放下茶杯,抬眸看向她。
“今日父皇給我派了個差。”
“雲貴之地,有黑苗部落占了我大虞官員的行政領地,命我前去處置。”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
“你,可願與我同去?”
傅靜芸聞言一怔。
雲貴?
那可是千裏之外的蠻荒之地。
她去做什麽?
他見她疑惑,繼續解釋道。
“此刻的京城,是個旋渦。”
“傅家是眾矢之的,你是傅家長女,繼續留在此處,並不安全。”
“遠離一陣,對你,對傅家,都好。”
原來,他是想讓她避開這即將到來的風暴。
傅靜芸心裏湧起一股暖流,剛想開口問自己要以何種名義隨行。
裴雲衍便道。
“雲貴近日也起了災情,流民遍地。”
“朝中需要派一位貴女前去安撫災民,以示皇恩浩**。”
“裴玥已死,你便是最合適的人選。”
“我已讓幾個官員聯同上書,舉薦了你。”
他邏輯清晰,語調平穩,將一切都安排得明理有條。
每一步,都像是棋盤上落下的一步,精準,冷靜,不帶半分多餘的情緒。
傅靜芸心裏那股剛升起的暖意,忽地就涼了半分。
又是算計,又是布局。
他來找她,似乎隻是因為她是這盤棋局之中,最為合適的一顆棋子。
那夜在長街上,燈火下的溫柔對視,難道隻是她的錯覺嗎?
他為她籌謀,為她鋪路,究竟是為了她這個人,還是為了傅家在他宏圖偉業裏能起到的作用?
她一時有些分不清了。
一絲失落,悄無聲息地爬上了心頭。
裴雲衍察覺到了她細微的神情變化。
那雙總是亮著光的眼睛中,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有些許黯淡。
他沉默片刻,從袖中拿出一個小巧精致的錦盒,放到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