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的氣氛,愈發凝滯。
良久,皇帝才緩緩放下手中的朱筆,靠向了椅背。
他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掃過底下站著的三人。
“朕還沒老眼昏花。”
“你們在底下搞的那些小動作,真當朕不知道?”
“想要坐穩這江山,靠的不是拉幫結派,不是那些見不得光的歪門邪道。”
“唯有朕的認可,才是你們唯一能走的路。”
皇帝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千鈞重,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傅靜芸的脊背,瞬間繃緊。
這是敲打。
皇上在警告他們,他才是這天下真正的主人,所有人的命運,都握在他的手裏。
可是,歪門邪道?
拉幫結派?
裴雲衍城府雖深,卻不像是個會對皇位癡迷到不擇手段的人。
皇上這話,究竟是在敲打誰?
還是說,在他眼裏,無論是裴雲衍還是裴舟鶴,他們的所有行為,都不過是爭權奪利的手段?
三人沉默著,誰也不敢接話。
皇帝的目光,最後落在了傅靜芸身上。
“昭華,你怎麽看?”
“此次查案,你全程在側,便由你來評判一二,他們二人,表現如何?”
傅靜芸心頭一跳,立刻跪倒在地。
“皇上容稟。”
她垂著頭,聲音清脆而沉穩。
“臣女以為,劉大人所言並非虛誇,太子殿下斷案之能,確如劉大人所言,非同凡響,臣女亦是欽佩不已。”
她先是肯定了裴雲衍。
隨即,話鋒一轉。
“然,三皇子殿下亦是心係案情,一路奔波,並無半分懈怠。”
“隻是……隻是三皇子殿下更想秉公處理,不偏不倚,這才沒有急於表現。”
皇帝聽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好一個秉公處理。”
他拿起那本奏折,又看了一眼。
“這麽說來,劉祁這些人,倒不是拉幫結派,是真心佩服太子?”
傅靜芸看不透他。
她完全看不透眼前這個掌控著天下人生死的帝王。
那笑意,像一層薄薄的冰,讓人看不真切,隻覺得遍體生寒。
裴舟鶴攥緊的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父皇這話,分明是在偏幫裴雲衍。
傅靜芸那番話,聽著是公正,可裏子全是向著裴雲衍的。
什麽叫秉公處理,不急於表現?
不就是說他無能,隻會跟在後頭搖旗呐喊嗎?
他心裏的嫉恨,像毒藤一樣瘋長。
裴雲衍此刻卻仿佛置身事外。
他對上皇帝探究的目光,神色卻沒有半分波瀾。
“父皇謬讚。”
他淡淡開口,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
“兒臣隻是盡本分,不敢居功。”
“劉大人所言,確有誇大,兒臣並無那般神乎其技的本事。”
說完,他微微躬身。
“若無他事,兒臣就先行告退了。”
這番話,聽得裴舟鶴又是一愣。
他要走?
禦前奏對,天大的恩寵,他竟是一點也不稀罕?
裝模作樣!
皇帝看著裴舟鶴同裴雲衍,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興味。
一個野心勃勃,寫在臉上。
一個淡泊退讓,深不見底。
當真是,有趣。
“準了。”
皇帝點頭,將目光轉向了一旁臉色鐵青的裴舟鶴。
“你也退下吧。”
裴舟鶴整個人都懵了。
明明是裴雲衍自己要走的,怎麽父皇連他也要一並趕走?
他心裏憋著一股氣,有無數的不甘想要脫口而出。
卻對上了皇帝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他一個字也不敢說了。
隻能將滿腔的憤懣與屈辱,全數壓回了肚子裏。
“兒臣告退。”
他咬著牙,躬身行禮,轉身的動作僵硬無比。
禦書房的門被重新關上。
偌大的空間裏,隻剩下了傅靜芸,高坐於龍椅之上的帝王。
方才那股劍拔弩張的氣氛儼然消失了,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的壓迫。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麵。
“說吧。”
他的語氣平緩,像是在閑話家常。
“不論你傅家最終選了誰,站在了哪一邊,都別忘了。”
“這江山,如今還是朕的。”
轟的一聲。
傅靜芸隻覺得腦子裏有什麽東西炸開了。
她來不及細想,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瞬間跪倒在地。
冰涼的地麵,讓她倏地清醒。
“皇上明鑒!”
“傅家上下,絕無半分不臣之心!”
皇帝看著她伏在地上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是嗎?”
他拿起一本奏折,在指尖輕輕敲了敲。
“可最近,參你父親的折子,都快堆滿朕的禦案了。”
傅靜芸的心,狠狠沉了下去。
“他們說,傅明棋鎮守北疆,擁兵自重,在邊關大肆收攏人心。”
“說邊境的百姓,隻知有傅將軍,都快忘了這大虞的天下,究竟姓什麽了。”
皇帝的聲音不重,卻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淩遲著傅靜芸的心。
這恐怕才是今晚這場談話的真正目的。
敲打完了皇子,還要再敲打她傅家。
傅靜芸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抬起頭,眼中沒有了方才的驚惶,隻剩下無比的清明與堅定。
“皇上,我父忠心,天地可鑒!”
“邊關將士歸心,非為我父一人,而是為的我大虞的安穩!百姓擁戴,亦是因我父守住了他們的家園,讓他們免受戰火之苦!”
“至於收攏人心之說,更是無稽之談!”
“之前,我父與啟家有所來往,是為了穩固邊防,探查敵情,這一切,皆是為了皇上您的江山社稷!”
她一番話說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禦書房裏死寂一片。
良久,皇帝才緩緩地“嗯”了一聲。
“說得不錯。”
他將那本奏折扔到一旁,似乎對這個回答很是滿意。
“起來吧。”
傅靜芸謝恩起身,不敢有絲毫鬆懈,後背的冷汗已經浸濕了衣衫。
皇帝看著她,目光幽深。
“朕信你父親的忠心。”
“但朝中風雲變幻,人心難測。”
“傅家如今的位置,不上不下,盯著你們的人太多了。”
“沒有站隊,已成為所有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回去告訴你父親,讓他,近來萬事小心。”
這番話,聽不出是真心勸告,還是另有深意。
傅靜芸心中一片茫然。
帝王心術,深如瀚海,她根本看不透。
他究竟是在提醒她,傅家已經成了眾矢之的,需要盡快找個靠山?
還是在警告她,皇家才是傅家唯一的靠山,讓傅家不要動別的心思?
她不敢再想下去。
“臣女代傅家,謝皇上提點。”
傅靜芸深深地福了一禮,聲音裏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臣女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