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聖公孔立德獨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張剛剛從海邊傳來的急報上,上麵的每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懟進他眼窩。
【倭國九州島三日淪陷,京都七日告破,天皇崗村千原陣前被斬,首級懸於城門。倭國全境,男女老少,幾無幸免!北境軍所過之處,雞犬不留,片瓦不存!】
【叛軍主帥趙哲揚言:犯我華夏者,雖遠必誅!】
孔立德的手指在劇烈顫抖,茶盞“啪”的一聲摔在地上,碎成幾瓣。
“怎麽可能......這怎麽可能......”
他喃喃自語,那張平日裏永遠掛著高深莫測笑容的臉,此刻慘如白紙。
“倭國......那可是倭國啊!十萬皇軍,一千艘戰艦!安倍晉一郎,也是能征善戰的宿將!怎麽會......怎麽會......”
他猛地站起身,在書房裏來回踱步,腳步踉蹌,幾次險些被地上的碎瓷滑倒。
“那些倭國武士,老夫親眼見過的!一個個武藝高強,刀法精湛,以一當十不在話下!”
“還那倭國戰艦,船堅炮利,在大海上縱橫無敵!倭國百姓更是懂禮數,知進退,比我大夏強了百倍!”
“怎麽就......怎麽說亡就亡了呢?”
他撲到書案前,再次抓起那份急報,瞪大眼一字一句鑽研,好像要把那幾行字看出花來。
男女老少,幾無幸免......
雞犬不留,片瓦不存......
永不封刀!
一行行字字,讓孔立德渾身冰涼。
他猛然想起,自己為楚驥草擬的那份降表,可能已經送到安倍與天皇手中,並或許成為趙哲繳獲的戰利品——
完了!
他孔立德,孔氏一門,千年衍聖公,剛剛把那昏君楚驥收留在孔府,剛剛替他草擬了降倭的國書!
這要是讓趙哲知道了......
孔立德不敢想下去。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輕輕叩響。
“衍聖公,幾位族老來了,說有要事相商。”
孔立德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不對,一定還有辦法!一定還有!我可是孔家家主,是堂堂衍聖公,是天下士人的榜樣,怎麽能怕趙哲那個莽夫!
他整理下衣冠,將那封急報收入袖中,這才打開門,邁步向外走去。
正廳中,七八位孔家族老已經到齊,人人麵色凝重,如喪考妣。
見孔立德出來,眾人紛紛起身行禮,卻沒人開口說話,隻是用焦慮的目光望著他。
孔立德在主位坐下,掃視眾人,“諸位,想必都聽說了?”
坐次席的老者第一個開口,聲音都在發抖,“衍聖公,那倭國......當真沒了?”
孔立德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那份急報,遞給那老者。
老者雙手顫抖著接過,隻看了一眼,便臉色煞白,手一鬆,急報飄落在地。
“十萬人......一千艘船......就這麽沒了?”
另一個族老撿起急報,看完之後,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那趙哲......那趙哲竟如此凶殘?雞犬不留,片瓦不存?這這這是何等暴行?天理難容!”
“他甚至沒放過孩子啊,兩國交戰,孩子何辜?百姓何錯!既然打下倭國,就要善待降卒百姓,讓他們有飯吃有衣穿,待遇等同我大夏百姓!”
“甚至......考慮到教化,還能多給些優待,比如教育優先,科舉加分,多給些資助金獎學金,再安排兩個女伴讀,不就把人心籠絡住了嗎?”
“是啊是啊,”第三個族老連連附和,“那些倭寇雖然殘忍,但又不是無可救藥,隻要我們對他們好,他們也一定會被感化!如何心腸做此暴行!”
大廳內一片嘩然,無不譴責趙哲心狠手辣,無所不用其極!
孔立德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安靜。
“諸位,”他深吸口氣,“老夫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麽。那趙哲滅了倭國,兵鋒正盛,下一步必然南下。而那昏君楚驥,如今正在孔府,一旦趙哲得知......”
他沒有說下去,但在座之人都心知肚明。
那老者急道,“衍聖公,那可如何是好?”
“諸位,稍安勿躁,”孔立德眉心驟然一緊,起身踱到廳中,“老夫方才也心慌,但幾位族老方才論到教化倭人,倒是給啟發,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哪!”
什麽?
教化?
眾族老一愣,麵麵相覷,不明所以。
“那趙哲,”孔立德轉過身,“歌妓之子,出身賤籍,他懂什麽治國大道理?就算我聽說,他最近招攬大量能人,在他遠征倭國時,將混亂的國內局勢,安撫得妥妥當當,但又能怎?”
“治大國如烹小鮮,他手下能人再多,也就隻能居廟堂之高,基層官員還不得看我們孔家門下弟子?”
“諸位,試問莫說大夏,哪怕是其他六國,大小官員出自我們孔府學閥的還少嗎?他趙哲排斥咱,有的是人巴不得咱過去!”
“到那時,他趙哲就是迫害賢良,逼的我們衣冠南渡的罪人,我就不信他趙哲還坐的住!”
眾族老聽得連連點頭,臉上的慌亂漸漸消退。
次席老者撫須道,“衍聖公的意思是......”
孔立德微微一笑,那笑容裏滿是智珠在握的從容。
“那趙哲,能打勝仗不假。但治理天下,靠的是聖人之道,靠的是咱們這些讀書人!他一個賤奴,僥幸得了社稷,就以為自己就能穩坐龍椅?”
“他打下京城又如何?滅掉倭國又如何?天下七郡的錢糧賦稅,典章製度,哪一樣離得開咱們?那些百姓,他管得來嗎?那些州縣官吏,他使得動嗎?”
“他要真想坐穩那個位子,就必須依靠咱們,給咱們麵子,讓咱們心甘情願,為他效勞!”
這番話,說得眾族老頻頻點頭,臉上的慌亂消失殆盡。
“衍聖公英明!”那老者又第一個開口,“那趙哲若想坐穩天下,確實離不開咱們!隻要咱們給他一個台階,他必然順坡下驢,對咱們客客氣氣!”
另一個族老也連連點頭,“妙啊!衍聖公這一番話,真是醍醐灌頂!老夫方才還擔心那趙哲凶殘,現在想來,他再凶殘,能把全天下讀書人殺盡不成?”
“就是就是!”眾人紛紛附和,廳中氣氛頓時輕鬆起來,彈冠相慶,好不快樂!
“嗐,要我說,到時候大族老當太尉,二族老三族老左右丞相,五族老出任大將軍!管他同不同意,不同意咱就鬧,鬧到他同意為止!隻要他不著急大夏基層官員癱瘓!”
孔立德滿意地點點頭,負手而立,臉上滿是胸有成竹。
“不過,”他話鋒一轉,“那昏君楚驥,確實不能再留了。”
“但也不能讓他不吃不喝那麽久,前兩天為了供給他,咱們的曲阜令可是把賦稅,收到五十年後啊!”
眾族老一愣,旋即明白過來,“衍聖公是想?”
孔立德冷笑一聲,“很簡單,把他賣了,多少人能吃飽啊!”
“另外,老夫還要再寫降表,呈給趙哲畢竟麵子上的功夫,還是要做足的!”
可孔立德提筆,筆尖剛觸到紙麵,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
一個孔府家丁跌跌撞撞地衝進來,臉色慘白如紙,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衍聖公!不好了!”
孔立德眉頭一皺,“何事驚慌?”
那家丁抬起頭,嘴唇哆嗦,“京都來人了!”
“什麽?!”孔立德手一抖,筆尖在宣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痕,“來了多少人?打過來了?”
“不、不是打過來......”那家丁拚命搖頭,“是來送信的!叫......錢謙益!”
廳中瞬間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