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國?

滿朝文武俱是一愣。

那東海之外,彈丸之地的蕞爾小邦,來湊什麽熱鬧?

唯有馮道眼珠一轉,肥胖的臉上掠過一道興奮神采。

“宣。”楚驥有氣無力地揮手。

殿門大開。

一名身著誇張唐風服飾,頭戴高黑帽,腰佩武士刀的矮小男子,踩著木屐,咯噠咯噠,昂首闊步走入宣政殿。

他身後跟著兩名隨從,抬著一口描金紅漆木箱。

那特使約莫四十歲年紀,嘴唇上方蓄著標誌性的衛生胡,一雙小眼睛閃爍著貪婪的光,在金碧輝煌的宣政殿中掃視,尤其在漢白玉地磚上停留許久。

而他行至禦階前,竟隻是微微躬身,毫無跪拜!

張世傑暴怒,差點沒衝上去踹碎他膝蓋,滿朝文武麵麵相覷。

“嗨!”倭國特使重重四十五度躬身,漢話帶著令人不適的生硬尾音,“大夏皇帝陛下,敝使小田次郎,奉我大倭國天皇陛下之命,特來為陛下分憂。”

分憂?

楚驥渾濁的眼中掠過一絲困惑。

小田次郎直起身,“敝國聽聞,大夏北境逆賊趙哲作亂,朝廷屢戰屢敗,精銳盡喪。如今叛軍距京城不過數百裏,兵臨城下,隻在朝夕。”

他頓了頓,故意環視殿中麵色灰敗的群臣,那目光像老鷹許諾待宰羔羊跪著活命,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施舍。

“敝國天皇陛下,素來仰慕大夏文明,不忍見天朝上國毀於賤奴之手,故願出兵相助。”

此言一出,殿中嘩然!

倭國?出兵?相助?

張世傑眉頭緊鎖,死死盯著這名氣定神閑的特使。

楚驥卻像瀕死之人回光返照,猛地坐直身體,“此話當真?!”

小田次郎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風和煦,滿是真誠,“自然當真,敝國已集結精銳武士十萬,戰艦一千艘,屯於海上!”

“隻要陛下恩準,半日內便可渡海登陸,直插叛軍側後!”

“有敝國相助,相信那賤奴趙哲,隻有在天皇陛下腳下舔足的份!”

半日內!

十萬精銳!

上千艘戰艦!

楚驥眼中頓時爆發出驚人的亮光!

他豁然起身,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好!好!貴國果然仁義之邦!朕——”

“陛下!”張世傑暴喝一聲,須發皆張,生生打斷了楚驥的話。

他轉過身,死死盯住小田次郎,眼睛眯起,“出兵相助,條件呢?”

殿中倏然一靜。

小田次郎笑容不變,甚至愈發謙恭,他微微欠身道,“敝國素來求學於大夏,禮尚往來的道理還是懂的?所求者,不過區區數樁小事......”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展開朗聲讀道——

“其一,大夏將東萊郡全境三十七城,及所屬島嶼、漁港、鹽田,永久割讓予大倭國。”

三十七城!

張世傑怒目圓瞪!

東萊郡是大夏東海最富庶之地,魚鹽之利甲天下,港口商船往來如織,每年賦稅占全國三成有餘!

“其二,大夏每年向倭國納貢銀五十萬兩、絹二十萬匹、糧十萬石,稱‘靖難謝儀’,永為定例。”

歲貢!

他媽!

“其三,大夏將所有沿海港口,租借予倭國九十九年,倭國商船軍艦可自由停泊,不受關稅稽查。”

“其四,大夏開放海禁,準倭國商民於沿海諸州自由居住、貿易、置產,享有治外法權,不受大夏律法約束。”

“其五——”

小田次郎頓了頓,嘴角笑意加深。

“陛下須下旨褒揚天皇陛下為‘靖難元勳’,賜九錫,著冕旒,稱‘太上天皇’。敝國願與大夏約為兄弟之國,敝國為兄,大夏為弟,世代和睦,永不相侵。”

“今後貴國子民,在貴國領土,見我國子民當行跪禮,磕三響頭以示感恩,女的當自覺遵從我國爬戶風俗,倭國子民每晚可自由出入門戶,與女子**。”

“若該女子懷孕,則此女連帶全家必須搬至我國,為奴為仆毫無怨言,永生永世不得再踏上大夏領土!”

一條。

一條。

又一條。

每念一條,張世傑的麵色就紅一分。

念到最後,張世傑臉上青筋暴起,殺氣畢露!

這特麽是盟約?

這特麽是降書!

這是要打斷大夏的脊梁,敲碎骨血,生生世世為奴為婢!

張世傑渾身顫抖,猛地轉身撲通跪倒,以頭搶地,額頭砸在金磚上,咚咚作響!

“陛下!不能簽啊陛下!!!”

“東萊三十七城,是沿海百姓世代生息之地!”

“歲貢銀五十萬兩,是刮天下骨髓以飼餓狼!”

“要我大夏百姓為奴為娼,簡直是不可理喻!”

“裂我疆土,壞我法度,貧我國民,滅我國心,狼子野心昭然若示!那倭國、那倭國何曾安過好心!他們是要借勤王之名,行吞並之實啊陛下!”

他膝行向前,死死抓住禦階邊緣,指甲崩裂,鮮血染紅白玉。

“此約若簽,大夏百年國運毀於一旦!陛下將成千古罪人!楚氏列祖列宗在天之靈,何顏以對!”

老將軍的悲鳴在空闊大殿中回**,杜鵑啼血,白猿哀鳴。

殿中不少尚有血性的官員,已暗暗攥緊了拳頭。

然而——

“張世傑!”

一聲尖厲的暴喝,炸響在宣政殿!

馮道三步並作兩步,肥碩的身軀竟爆發出驚人的敏捷。

他一把揪住張世傑的衣領,像拖死狗般將他從禦階邊拽開!

“你這老匹夫!三番五次蠱惑聖聽,阻撓大計,究竟是何居心!”

“六十萬大軍敗了!三大鎮撫使死了!你口口聲聲忠君愛國,你倒拿出個辦法來啊!”

“陛下問你死守能守幾日,你說半月!半月之後呢?讓陛下殉國?讓皇後殉國?還是讓滿朝文武跟著你這老匹夫一起,被趙哲那歌妓賤種屠盡九族!”

張世傑被他揪著領口,須發淩亂,卻一字一句從齒縫擠出,“喪權辱國,與開門揖盜何異!”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今日歲貢五十萬,明日歲貢五百萬!倭人豺狼之性,得寸進尺,永無止境......”

“那也比現在就死強!!!”

馮道的吼聲幾乎掀翻殿頂。

他一把甩開張世傑,猛地轉身,撲通跪倒在禦階前,以頭搶地,嚎啕大哭。

“陛下啊!老臣一片丹心,可昭日月!老臣不是要賣國,老臣是要給大夏留一線生機啊!”

他涕淚橫流,整張臉糊滿鼻涕眼淚,聲嘶力竭,“趙哲反賊不過十萬之眾,可他一戰吞我二十萬,二戰滅我六十萬!”

“倭國十萬能征善戰之師,就算引狼入室,那也是驅虎吞狼!等滅了趙哲,咱們再徐徐圖之,總有法子把他們再請出去!”

“如今當務之急,是保住社稷!社稷若亡,要那些城池、那些銀子、那些法度,又有何用!”

小田次郎盯著當他麵,大吼大叫的馮道,笑而不語。

但見馮道膝行上前,一把抱住楚驥的腿。

“陛下!陛下啊!老臣知道此約屈辱,可這是唯一的活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若此刻強項,那便真是玉石俱焚,萬劫不複了啊陛下!!!”

殿中一片死寂。

許多官員垂下了頭。

他們不敢看張世傑,也不敢看楚驥。

他們隻知道看著自己的靴尖,等陛下“聖裁”。

楚驥坐在龍椅上,聽著馮道的哭訴,看著張世傑滿臉悲憤,又看向那氣定神閑的倭國特使,眨眨眼。

“愛卿,朕有說過不簽嗎?”

“陛下啊......哈?”

馮道愣住了,

張世傑愣住了,

滿朝文武愣住了,

就連小田次郎都傻眼了!

“愛卿,”楚驥笑著擺擺手,“用一點小小的地盤,和幾個不值錢的賤民,換我大夏國祚,值!很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