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黃思駿便動身了。他知道,宿舍水房處的換氣窗可以打開,從中爬進宿舍。隻是如今學校一片風聲鶴唳,7宿稍有動靜,就會被放大十倍、百倍,引發同學們的恐慌心理,所以他必須確保不會讓其他人發現自己的蹤跡。於是進入7宿,便隻剩下兩個時機選擇:午夜時分,或者是清晨。前者陰氣太重,再借他十個膽都不敢,於是便隻有趁天未亮時著手進行。
一切都很順利。黃思駿很快從換氣窗裏爬進7宿一樓水房,又從水房溜進了樓道。整個樓道裏黑燈瞎火,安靜得讓人心慌。黃思駿習慣了一進入宿舍樓,便聽到鼎沸的人聲:吹牛聲,甩牌聲,鬼哭狼嚎般的歌聲,驚天動地的電影音效。而如今,這一切都消失了,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宿舍樓就像經曆了日本鬼子“三光”掃**之後的村莊,滿目創痍,沒有半點人氣,隻有死亡的氣息在彌漫。
黃思駿小心翼翼地提起腳步。空空的樓道,將細微的聲響都擴散得好大。黃思駿怕自己的腳步聲會吵醒某些人——某些沉睡的人,永遠沉睡著的人。他覺得自己就是進入敵方陣營的探子,在黑暗中潛行,努力地將自己融入成黑暗的一部分,成為別人看不到的影子。一旦敗露,那麽從四麵八方侵攏而來的敵人,就會將自己淹沒——而他的處境更加凶險。至少探子知道敵人藏在什麽地方,可他的敵人,卻如空氣般,無處可見,卻又隨時隨處可現,於是越發地讓人透不過氣來。
黃思駿口中默念著“南無阿彌陀佛”,期冀著聲聲佛號可以驅走潛藏在黑暗之中的一切魑魅魍魎。他知道這一切的努力就是一隻紙老虎,禁不起半點輕微的驚嚇,比如一隻老鼠突然竄出。隻是現在的他,已經接近崩潰的邊緣,於是哪怕能夠撈住一根稻草,都會視為救命的繩索。
一級一級的台階,狀如刀山。每踏一級,就刺痛一下黃思駿的神經。他不由自主地要去想象,在頭頂的樓梯上,有一雙邪惡的眼睛正冷幽幽地注視著他,等待著他的主動送上門。於是每踏出一步,便離刻骨的顫栗近了一尺。而他永遠不知道,最後致命的那一級台階在哪裏。他隻能慢慢地拖動腳步,把性命的生殺予奪大權交了出去。
走到四樓。黃思駿全身已被冷汗浸透,連腳心都變得潮濕不已。於是他每走一步,就像有一雙手在拉動著自己的腳,忍不住要前傾一下。
414宿舍離樓梯還有長長的一段樓道。
黃思駿看著黑漆漆一片的樓道,忽然所有的勇氣都渙散掉了。行走在樓梯間,至少有晨曦微薄的光亮籠罩,而長長的樓道隻有兩扇窗戶吸納一點光線,而且還被樹影遮住,與黑暗並無二致。
黃思駿坐在樓梯口,心跳久久無法平息。窗外晨光漸亮,卻無法照亮他的心室,將光明投映進去。他的心,停留在了永夜之中。
忽然之間,他感覺有一個影子自眼前飄過,帶著熟悉的氣息。
“李極!”黃思駿驚跳了起來,“是你嗎?”
影子縹緲不定,潛藏在樓道的暗黑之中,若隱若現。黃思駿依稀可以捕捉得到他的身形,但一眨眼,又覺得他融入了身邊的暗黑之中,成為了樓道的一部分。
“難道這就是鬼魂?”黃思駿怔怔地站在樓道口,目光搖曳。在進入7宿之前,他是那麽地害怕鬼魂,而如今真有鬼魂出現了,他反倒安下心來了。或許恐懼是藏於人心,而非來自外界吧。擊敗我們的,往往不是現實中的困難,而是想象裏的重重挫折。
黃思駿朝影子迎了上去。隻一下子,影子不見了。黃思駿直覺影子是進了414宿舍。那裏是自己的居所,亦曾經是李極短暫的住處。
“他是有未了的心願,所以回來呢,還是僅為了看一眼曾經在人間裏最後的‘家’,從此以後魂魄飄飄,忘了人界的所有記憶呢?”有眼淚湧出,憂傷填充滿黃思駿的心間。“李極,你放心,我一定會為你查出所有的真相,讓你在九泉之下瞑目安息。”
黃思駿步履堅定地朝414宿舍走去,用鑰匙打開了門。
才從414搬離一天,黃思駿卻有一種闊別已久的陌生感。仿佛一夜間,整個宿舍所有的物什全都蒼老了,變得物非人非。他緩緩地掩上了門,將傷感封閉於一室。
黃思駿在李極的床鋪前站立了約摸五分鍾,大腦之中一片空白。時間停滯,思維停息。寂靜之中,他不知道是自己在安慰著李極的鬼魂,還是李極的鬼魂在安慰著自己。他知道,自己並不是單身一個人。屋子裏,還有一個眷戀著不肯離去的鬼魂在默默地注視著自己的哀傷與思念。
一片寂靜之中,李極貼在床鋪牆上的一幅海報忽然“嘩然”一聲,從牆上掉落。那是李極生前最喜愛的一個油畫畫麵:波光粼粼的湖泊邊,靜靜地挺立著一座草房;草房四周,衰草遍地,黃茫茫的一片;屋頂之上,殘陽如血,散發著暗淡的光芒。整個畫麵,靜謐之中流露著蒼涼的況味。黃思駿總覺得隻有老去了的人才會喜歡這樣的畫麵,因為那裏麵有死亡的光輝——不會慘烈,而是安靜,略帶一點悲傷。李極說作者是一個虔誠的宗教信徒,而他透過作者的筆跡,可以看到天堂的光芒,聖潔的光芒,如天水般傾瀉,洗淨一切罪惡。
“洗淨一切罪惡……”曾經裏,黃思駿對李極的這句話淡然一笑,視為一種抒情,而如今,他卻深刻感受到,李極說這句話時臉上向往的光輝。隻有罪惡感浸入骨髓之中的人,才會將死亡視為解脫,選擇以血來洗淨一切罪惡。黃思駿想起李極死亡之前臉上的笑容,心**了一下。
到底李極心底埋藏著什麽樣的罪惡感,而這樣的罪惡感又發酵了多久,才會令李極在麵對斷指疼痛卻猶麵帶歡欣?
也許答案就藏在床鋪之上,覆蓋著湖景海報的床鋪之上。
黃思駿知道,海報的掉落是李極對他打的招呼,或者說是給他的提醒,要他記起前來的目的,並盡快著手完成。
“莫非是李極感覺到了潛伏在四周的危險?”黃思駿背後一麻,明晰了自己的處境:孤身在空****的、已被封閉死的宿舍樓裏,而頭頂上,就是夢魘纏繞不斷的鬼屋!
他慌亂地開始搬床掀被,找尋起照片來。
被窩裏沒有……枕頭下沒有……床褥底下也沒有……
黃思駿將李極的床鋪翻了個底朝天,卻什麽都沒有發現。有汗珠滴落了下來。
“是我錯了嗎?”黃思駿拚命地回想著夢中的每一個細節,忽然想到李極在夢裏古怪的反手指示手勢,神經深處有根弦被觸動。他將床鋪上所有的東西全都移開,奮力將床板翻了過來。一張照片豁然釘在了床板背部。
看著床板上的照片,黃思駿不由地想起了一則校園鬼故事:姐妹外出,住在旅館。姐姐有事離開了,回來後發現妹妹不見了。她在緊張的等待中度過了一夜。夜裏夢中,聽見妹妹全身流著血,對著她唱:“好姐妹,背對背……”第二夜又是如此。第三天,姐姐實在無法繼續等下去,打算離開賓館,這時她忽然醒悟了過來,翻過床板,看見妹妹的屍體被釘在了床板下麵!
“好姐妹,背對背……”黃思駿打了個寒顫。李極將一張照片釘在床板背麵,夜夜隔著一張床板與它相互偎依,是代表什麽呢?
他抖著手,準備將照片摘下來。
就在這時,樓道裏忽然響起沉重的腳步聲。“踢踏,踢踏……”那是皮鞋撞擊在水泥地麵上的聲音。
黃思駿全身的血液頓時凝固起來,整個人定格在了伸手取照片的瞬間姿勢上——在這個被封掉了的“鬼”宿舍樓裏,除了自己外,還會有誰人進來?
“踢踏,踢踏……”皮鞋不慌不忙的聲音。黃思駿仿佛看見了皮鞋主人臉上掛著的冰冷笑容。
冷汗密密地滲了出來,流到嘴唇邊。好鹹,好苦。
皮鞋聲在414門口止住了。緊接著,是長久的沉寂。
黃思駿的全身肌肉都因緊張而僵化。他想念一句“南無阿彌陀佛”來為自己壯膽,卻怎麽也無法掀動嘴唇,隻有恐怖的念頭在群魔亂舞中:“外麵的是人還是鬼?為什麽會在我要拿照片的時候出現?是不是照片召喚而來的?他怎麽沒有聲音了,是消失了還是進屋了……”
隱隱約約之中,黃思駿發現屋子裏多了一個沉重的呼吸之聲。他將手塞進了嘴裏,才克製住自己,沒發出驚叫聲。
“邪惡的鬼魂在旁邊覬覦著我!”黃思駿被這個念頭折磨得幾乎發狂,他在心裏狂喊著:“李極,李極,你在哪裏,快幫我趕走這可惡的人吧!”他不知道,李極在出事的那晚,一個人睡在宿舍裏,被頭頂上的吵鬧聲折磨得神經接近崩潰時,也是這樣地呼喊著黃思駿。
忽然間,514宿舍裏傳來一聲巨響,像是有什麽東西倒塌了下來。黃思駿驚異之餘,聽到一個很模糊的腳步聲從414門口掠過,接著消失了。
黃思駿感覺心頭的一塊大石搬開了,卻同時又砸落了一堆的石頭,“怎麽不是皮鞋聲?是不是樓道或者宿舍裏還有他人?514宿舍裏又發生了什麽變故,是鬼魂出動了嗎?”
他沒有時間來細細尋思這些問題的答案,伸手飛快地將插在照片上的大頭針拔下,連床板也顧不得複原,竄向門口。
伸手握住門鎖,黃思駿的心又緊縮了起來,“門外到底是什麽景象,會不會站著一個人,或者幹脆掛在門楣上?樓道呢,會不會變成了一片墳場?”
然而他沒有任何選擇,隻能硬著頭皮打開了門。
門外空空如也。但門口處,卻淩亂地放了一雙嶄新的皮鞋。沿著皮鞋往上看,沒有人的影子。
“是皮鞋自己在走路?”黃思駿覺得自己就像是一條丟進了冷凍庫裏的魚,努力想撲騰起來,卻被鋪天蓋地的寒意給凍結住了。
黃思駿可以確認,在他進來之時,門口乃至整個樓道裏,都沒有這麽一雙皮鞋!
那麽是誰穿過來的,還是皮鞋自己走路過來?
黃思駿咬了咬牙,把心一橫,躍過皮鞋,使出全身的力氣,拚命地往樓梯口處跑去。
在樓梯口轉了個彎,黃思駿聽到身後傳來“劈啪”聲。那是皮鞋快速踩踏在地板上的聲音。
皮鞋在追趕著自己!
黃思駿魂飛魄散,隻有死命前奔,不敢回頭。他感覺心髒快要從心腔裏跳出去了,還有有一雙黑手摘住了肺,用力地捏緊著,令他透不過氣來。
他感覺自己快要死掉了。還好他看到了水房。
黃思駿從來不知道自己的身手竟然可以如此伶俐。他一躍而上水房窗台,雙手一扒,一使勁,整個人就從換氣窗裏翻了出來。
一股早晨的清涼氣息迎麵撲來。黃思駿感覺胸口一下子舒暢了許多。他再繼續往前跑了一段路,始敢回頭朝水房那裏望了一眼。
有一雙眼睛貼在水房的玻璃上,在看著他!
黃思駿好不容易才稍微安穩下來的心,又劇烈地撲騰了起來。他不顧早起學生詫異的目光,奔跑了起來,一直跑進6宿。
進了宿舍,關上門,黃思駿始覺撲騰的心略微安寧了下來。他將放在口袋裏的照片掏出,放於桌麵上,仔細地觀察起來:
從照片泛黃的質地來看,應是有些年頭。照片的邊角部分,由於常被摩擦,已略微起毛。時間的漫漶,在照片上留下了淡淡的印記,使得照片看起來有點模糊,像是隔了一層毛玻璃。但依然可以看得清,照片上是一對母子的合影。其中母親年約四十,兒子則約莫二十歲。母親臉部的線條有點僵硬,顯示出她應該是一個不苟言笑、乃至嚴厲的人,而從她斜放於大腿之上的粗大右手來看,她應慣於幹粗重活。此外,她的右手和右眼上均有一個窟窿,就是大頭釘釘過後而又拔出留下的痕跡,為她的形象平添了幾份猙獰。黃思駿總有一種錯覺,她右眼裏空出的洞眼,裏麵應藏著凶狠的血絲,而她右手的空白處,應予補上一支鋒利的斧頭。
相比之下,坐在母親右邊的兒子顯得蒼白而又纖弱:瘦長的臉龐鑲著一雙白多黑少的眼珠子,呆滯得就像死人的眼睛;微張的嘴唇,似乎在控訴著什麽;一層青氣蒙於他的臉上,不知是相機曝光問題還是他的病態之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雙手古怪地抬高放在了空中,像是在淩空彈著鋼琴似的。
一種不舒服感湧上了黃思駿的心頭。恰如元應允所述,整張照片沒有半點活人的氣息,彌漫的,盡是死亡的陰翳。特別是兒子的形象和母親右眼中的空洞,給人一種特別怪異的感覺。那種感覺,就像是看著一個即將被火化的人的臉上兩團不自然的紅暈——雖然極力想要去渲染一種生命的色彩,然而卻加深了死亡的印記。
黃思駿丟開照片,大口地喘著氣。他覺得胸口裏有千萬隻小蟲在爬行,從腹腔一直爬到喉嚨,麻麻癢癢的,帶著一股惡臭。他俯下身去,幹嘔了起來。五髒六腑全都扭曲成一團,卻什麽都吐不出來,隻有一點津涎,沿口角掉落下來。
照片藏著古怪的秘密。可是黃思駿卻沒有勇氣再去作檢查。
或許這根本不是一張照片,而是一張催命符。黃思駿想起夢中,照片化作一把大砍刀,一下斫落李極的腦袋,心不由地又**了一下。
喘息了兩三分鍾,黃思駿始覺得心頭的惡心感降低了些。他想了想,抓起照片,放入兜裏,走出宿舍,來到學校的湖邊。
湖邊陽光明媚,柳絲輕拂。許多學生映著晨光水色,在背著英語,或者看書;還有一些退休的老人,或雙手推開太極,或手搖扇子翩然起舞。整個景象,充滿了人間的朝氣。
曬著陽光,置身於人群之中,黃思駿始得驅散了一點心頭的壓抑感。他選了一張石凳坐下,確認身邊無人旁觀,然後從口袋裏掏出照片,再度仔細觀察起來。
照片的背景,應是在一處民居之中,與黃思駿之前夢到的民居有幾分相似,隻是更加破敗:鏡頭拉展開的空間裏,可以看到牆壁上白灰遮掩不住的黃土,又髒又膩;主角母子倆齊排坐在一張飯桌之前的長凳上,而在凳子的下邊,也就是照片的最下角,露出一截木箱的形狀,木箱上斜插著個半橢圓的木塊。黃思駿直覺那是一個刀柄。在木箱上麵的牆上,掛著一件滿是髒汙的塑料圍裙。由於年久日長,照片褪色的緣故,黃思駿無法看清圍裙上的汙跡究竟是什麽,但憑著汙跡的麵積來看,應該不是廚房油汙,而更像是從事某種髒汙職業所沾染上去的。
黃思駿實在不願再去看照片中母子的古怪神情,於是將目光焦點移至兒子的手勢上。他越看越覺得這個姿勢不像是正常人麵對鏡頭所能擺出的。他試著將手緩緩抬起,模擬照片中男子的姿勢,總覺得像是神經質人的動作。
“黃思駿你在做什麽,在練氣功,還是走火入魔?”耳邊突然響起的一個聲音,將黃思駿驚得身子一顫,放在膝蓋上的照片隨之跌落在地上。
未等他轉頭看清說話者是誰,一雙手已伸了過來,將照片揀起。卻是林易。之見他臉色通紅,額角沁汗,似乎是跑了很長的一段路過來。
林易將照片舉起到眼前,隻看了一眼,就觸電似地把照片丟回地上,“你怎麽會有這種照片,陰森森的,像鬼婚禮似的。”
“鬼婚禮?”黃思駿微眨著眼睛,大腦深處隱約有一道靈光在閃爍,卻始終無法捕捉到。
林易將雙手按在石凳旁邊的樹上,看著黃思駿,“我越來越覺得你很古怪。如果不是現在在大白天陽光底下,我真懷疑你就是鬼附體。”
黃思駿默然地揀起照片,抬眼看了一下林易,心頭有驚雷炸響。他轉眼看了一下照片中兒子的手勢和身後的桌子,一道明亮的白光閃過:不錯,兒子是在保持著雙手扶桌的姿勢,隻是被轉了個身過來!
黃思駿緊張地想道:為什麽兒子會被掉轉了個身過來呢?是靈異事件,還是有意玩笑為之?
他看著照片中母子倆嚴肅的表情,一點都不像是玩笑之人。那麽難道是靈異事件,即照片中本來隻是為拍母親一人,兒子是無意中被照相機“抓”進鏡頭的?
黃思駿見過不少在網上流傳甚廣的“鬼”照片,對其真實性一直是半信半疑中。網友們也是各執一詞,沒有爭辯出個結果。有的人認為,照相機捕捉到的光線波長頻幅要比眼睛更廣,所以能夠“看到”許多眼睛所看不到的景象。比如平常的遙控器在使用時,均會發射出紅外光,人的肉眼無法看到該光芒。但若是將遙控器置於照相機下,便可以清楚地看到一閃一閃的光波傳播。
持反對意見的,幾乎都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他們堅信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鬼,所有的鬼照片,都是用Photoshop等做圖軟件做出的效果,都是人為添加的,並非真實存在。
無論“鬼”照片是真是假,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那些鬼的現身,基本上都是綠幽幽的一片。這與照片中兒子全身上下籠罩著的一層青氣相似。
雖然身在陽光底下,黃思駿卻感覺有一股冷氣身遭不停流竄,將自己包圍。
“喂,你小子在做什麽呀?”站在旁邊的林易久不見黃思駿答話,不耐煩地推了他一下。
黃思駿一個踉蹌,止住了身形,轉頭茫然地看著林易,“你做什麽呢?”
林易怒道:“我還想問你在做什麽呢,怎麽半天不說話,真的鬼迷心竅了?”
黃思駿將照片緊握在手中,虛弱道:“是有鬼!”
林易嚇了一跳,道:“在哪裏?”
黃思駿揚起了照片,“在照片裏。”
林易嗤笑了起來,“你別裝神弄鬼啦。這種照片,網上隨便扒拉,都可以找出大把。你想嚇唬誰呢?”
黃思駿忽然對眼前之人有著說不出的厭煩。他用力地推了林易一把,嚷道:“是是是,我就是鬼上身,在裝神弄鬼,在嚇唬你,可以了吧。你給我滾!”
林易斜眼偷看了著照片一眼,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浮上唇角,“好好好。你不歡迎我,我也不自討沒趣。你好好看你的鬼照片吧。”他將“鬼”字咬得特別重了一點。
黃思駿看也不看他一眼,頹然地抱頭坐回石凳上,望著湖心的粼粼波光,怔怔發呆。
不知過了許久,黃思駿忍不住地又將照片舉至眼前,細細觀察了起來。這一觀察,又有新的發現:照片裏,兒子的衣襟將母親右胳膊的一角給遮住了。這說明,兒子的形象應該是真實存在著的!
因為按照鬼照片的現身說法,照相機可以捕捉到肉眼看不見的影像,也就是說,這個影像並非實質的形體,是透明的,是虛幻的,絕對不可能遮住真實的世界。而照片中的兒子既然能夠遮住母親的手臂,就說明他不是鬼!
“不是鬼,難道是蠟像不成?”
黃思駿參觀過一次蠟像館,裏麵栩栩如生的蠟人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隻有蠟人,才可能與真人那般惟妙惟肖。
但黃思駿幾乎可以確認,照片中的人不是蠟像。因為再高明的雕塑師,都很難雕琢出衣褶上的細微起伏,以及頭發的細密濃茂。他隻是在給自己尋找借口,強迫自己遠離事情的真相:照片中的兒子已經死去多時!
一個活人與一個死人的合影!
這個猜測如陣雨前的天空,烏雲翻卷,將人沉沉地卷了進去,墜入驟雨的無情鞭打之中。
雖然荒唐,雖然不可思議,但這卻是最接近於事情真相的!
隻有死人,才會籠罩著那樣的一層青氣;隻有死人,才有那麽呆滯的眼神;隻有死人,才可能保持著那一種僵硬、古怪的姿勢。
隻是,誰給這對陰陽相隔的母子拍照?為何母親在麵對兒子屍體時,臉上沒有悲傷,反倒有一種欣慰的表情?為什麽李極會藏有這張照片,並在午夜時分夢遊,對著照片做出種種古怪的動作?他又為何要將照片釘於床板背麵,並且是從母親的眼睛及手背上紮入進去?這與他發瘋時的舉釵自殘左手有何關係?還有,他一直念著的“腦袋掉了。縫”是否與照片留給他的記憶相關?
裏麵,藏有了太多的秘密,太多的血腥,壓迫得黃思駿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隻能推測道,照片就是李極拍的。他除了是這一張陰陽合家照的作者之外,亦是一場殺戮的見證者。隻是因為與照片中人某種奇特的關係,使得他將這些浸染著鮮血的記憶壓製成了一張老照片,存放於心底的陰暗處。在某些個特殊的時刻裏,這些記憶會如同幽靈一樣,從他的靈魂深處釋放出來,支配著他的身體,做出種種離奇的舉止。或者說,這些記憶就像一條蛇,多年裏緊緊地纏著李極,將他壓迫在地獄的邊緣。直到有一天,他全身的骨骼再也承受不住巨大的壓力,碎了,於是蛇便吞噬了他。
如此的話,李極在精神病院裏念著的“來,照相。喀嚓一聲。腦袋掉了”。前半句便有了答案,那後半句又作何理解呢?
黃思駿目光遊移,終於落在了照片中兒子的脖頸處。他強忍著心中的恐懼之情,將照片舉近眼前,仔細地看了起來。
照片中,兒子纖細的脖子顯得那麽地脆弱,仿佛一擰就斷。黃思駿的目光逐漸聚焦,眼中的驚疑越變越大,最終化成了一聲呼喊——滾動在喉結裏,卻無法發放出來。
照片中,兒子的脖子處有一道細細的白痕,而且腦袋與胸腔的連接處,有細微的一點錯位。很顯然,他是腦袋掉了之後,被安放了上去,並縫了起來!
黃思駿心中的感受,隻能用“震撼”二字來形容。他實在難於想象,會有什麽樣的人,可以在兒子的腦袋掉了之後,將他安回上去,再坦然地拍照留念。他更難於想象,在一張照片之中,可以隱藏著如此多的懸念,多得讓人無法透氣。
他想了想,將照片收好,走向學校的文具店。在文具店裏,他買了一個放大鏡,掂在手裏,遊魂似地在校園裏晃著。他知道他要做的是什麽,卻又強烈抗拒著這樣去做。他害怕謎底揭曉那一刻的戰栗。於是他隻能將自己的思想放逐,讓自己變成了一具行屍走肉。
終於,他在學校的餐廳門口停住,不由自主地走了進去,要了一份粥,雖然他一點也不餓。粥很快就端了出來。黃思駿慢慢地啜著,一小口,一小口,直願這粥永遠都喝不完。
溫熱的粥滑入食道,溫暖著胃。黃思駿感覺體內的寒意消去了一點,勇氣在緩緩升騰。差不多用了一個小時,黃思駿喝完了粥,走出餐廳。
近午的陽光已很強烈。黃思駿恨不得將自己的身體剖開,讓陽光徹底地照射進身體內外的每一個角落,將所有陰暗的、潮濕的、冰冷的內容統統燒灼掉,剩下幹幹淨淨、坦坦****的軀殼,就像冬天裏晾了一天的棉被,潔淨鬆軟。
但鬼魂的陰影在心底撐開了一把陰陽傘,遮住了陽光的光芒。黃思駿拿著放大鏡,走回湖邊,手心裏冷汗一片。
午時的湖畔,少有人煙。隻有少數幾對情侶躲在綠蔭深處,卿卿我我。所有的旖旎風光與黃思駿無關,他眼前晃動的,隻有照片中兒子脖間細細的一道白痕。
坐在滾燙的石凳上,黃思駿的心情如同湖麵的水,動**不定,無法平息。隻是風再大,終無法將湖水吹溢過岸。再多的心事,也無法將理智之光掩沒。黃思駿將放大鏡放在了照片之上。
照片裏的世界一下子被放大了數倍。兒子脖間的白痕,頓時清晰可見。黃思駿看到了白色的針線連綴在皮肉間的痕跡,密密麻麻,如同兩隊白色的螞蟻環繞爬行在脖子間,貪婪地吮吸著人體的汁液,觸目驚心。
心中最恐懼的想法被證實了,黃思駿的三魂六魄一下子全都被抽走,剩下輕飄飄的軀殼停留在湖邊,接受著陽光的炙烤,等待著化為青煙烏有的一刻。
黃思竣的靈魂是被另外一道青煙給喚回來的。而這道青煙,則將他剛聚回的魂魄重新嚇跑——午間熾熱的陽光,長久地通過放大鏡凝聚於照片中兒子的脖頸間,聚熱成火,將照片點燃了起來。待黃思駿魂魄歸體,手忙腳亂地將火撲滅時,照片中的男子已徹底消逝,隻遺下母親的一隻左眼,陰鷙地注視著世間。
黃思駿久久地看著照片殘影,心中的驚懼越來越大,直至如被火山煎炙的湖水一般,滾騰了起來。朗朗的乾坤裏,有一雙黑手浮在自己的頭頂,將陽光吸納,將靈魂吸吮,將證據毀滅。於是剩下的,便隻有永遠的秘密,化成了灰的秘密。隻有死人知道。
“我會變成死人嗎?”黃思駿打了個寒噤。他知道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