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院在城市的邊緣地帶。黃思駿坐了一個多小時的車才到。在做了登記之後,他被一名護士帶往李極所在的病房。

護士小姐年齡不大,應是剛從學校畢業出來不久。她走在前方,一麵為黃思駿引路,一麵熱情地回答他一些關於李極的病情狀況。

“李極的病房到了。”護士小姐甜甜一笑,手按在了把手上。待她將眼神從黃思駿的身上收回,透過門框上邊的玻璃,進入屋內的“視”界時,所有的笑容瞬間凍結,緊接著是一聲從心底深處湧出的慘叫聲:“啊……”緊接著,整個身體,如泥入水般,軟綿綿地塌了下來,萎靡於地。

黃思駿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驚乍了起來。他蹦也似地躍到門口,往裏一看,眼前的景象像一把大錘一般地擊向他的心口,令心髒於刹那間四分五裂開:李極將室內唯一的一張桌子拖到病床側,整個人站了上去,幾達屋頂。他的麵前,是開到全速轉動的電風扇!李極像在玩一個十分好玩的遊戲一般,伸出右手食指,靠近高速旋轉的電風扇扇頁前,隻聽得“喀嚓”一聲,手指斷了,彈飛了開來。他似乎也不覺得疼,隻是看著電風扇癡癡地笑,任血流如注。

黃思駿駭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幕。極度的驚恐令他喪失了喊叫的本能。他隻是定定地站在門口,望著屋裏地獄一般的遊戲。

李極轉過頭來,看到了黃思駿,咧嘴一笑,“喀嚓,頭掉了。”他以斷指在脖頸間比畫了一下。鮮紅色的血液像被打開的水龍頭一樣,“汩汩”地冒出,在他的脖子間勾勒出一道血溝。乍看,像是腦袋分家。

李極又嘿嘿一笑,衝著黃思駿道:“縫起來。”說完,轉過身去,仰長了脖子,將其架入電風扇扇頁旋轉的區域內。急速旋轉的電風扇如鍘刀一般地,切開了他的頭顱。鮮血像剛點燃的煙花,噴向高空,“噓噓”作響。巨大的衝力,則將李極的整個身軀推向了窗戶,狠狠地砸在了窗框上。“嘩啦啦”地一陣響,窗框裂開,玻璃灑落一地,剩下幾支崚嶒的玻璃,如尖刀般地刺向天空。而被切開的頭顱彈跳了起來,又跌落下來,被已經扭曲的扇頁擊中,如一個被打飛的高爾夫球般,射向窗戶。窗戶的殘架將頭顱的來勢化解,頭顱墜落下來,剛好掛在玻璃尖刃之上。不知是意識的殘餘,抑或是玻璃穿力的作用,頭顱中間的嘴唇動了一下,似是在吐出最後一個字:“縫!”

黃思駿的眼前一片猩紅,鋪天蓋地的猩紅,將他的視網膜層層浸透。他呆呆地看著掛在窗戶上,像被挑出叫賣的羊頭一般李極的腦袋,整個肉體和思維全都被掏空,餘一層空****的皮,支撐不起半點重量。

黃思駿昏了過去。昏迷中的大腦,始終漂浮著一個大大的“死”字,還有一個“縫”。前者如劊子手,一刀一刀,將腦神經切片;後者如裁縫師,一針一針,將破碎的腦神經細細補綴。隻是針腳過後,遺下一個又一個細密的洞眼。

終於,補綴完成,一個扯線的動作,牽動了大腦的神經,疼痛勢不可擋地蔓延開。黃思駿腿**了一下,人醒了過來,發現自己身在精神病院的病房。

醫生過來,為他做了檢查,確認他安然無恙。

警察過來,對他做了筆錄,將黃思駿重新帶往了那片血紅的世界裏。

李極死了。黃思駿的大腦裏一片空****。他的眼前晃動著李極腦袋,像隻青蛙般在空中彈跳的樣子,還有一張一翕的嘴唇吐出的“縫”字。

縫什麽?縫腦袋麽?

黃思駿茫然地看著頭頂。屋頂的一個角落裏,有一隻蜘蛛正辛勤地在網中央爬來爬去,將破掉的網補起。勞蛛綴網。

黃思駿的眼前漸漸幻化出另外一幅景象:冰冷的玻璃台上,李極被切掉腦袋的屍身,像一個被亂刀斬開的荊棘頭,曝露在外的,滿是白色的筋條,以及暗褐色的血管。一個大大的窟窿,像一張饑餓的大嘴,貪婪地注視著擺放在他前麵的頭顱。一隻蜘蛛爬了過來,將頭顱用力地拖向脖頸處,拚合在一起。蜘蛛在頭顱與脖頸間來回爬動,有細細的、晶瑩的蛛絲吐了出來,彌漫在屍身兩邊,將頭顱與屍身縫補了起來。

黃思駿知道,這不是單純的想象,而是事實: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正在將李極斷掉的頭顱縫回他的身體上,一針一線的穿行之間,冰冷一片,沒有任何的生機。

黃思駿掙紮著下床。盡管他的腦袋仍然疼得厲害,但他實在無法接受在與李極斷頭的同一家醫院裏躺著。他害怕頭頂危危然聳立的電風扇;他害怕聽到鮮血吹出的“噓噓”聲;他害怕看到一個人頭帶著黑發在空中飛舞,最後戳中在了尖銳玻璃上——他覺得自己就是那頭顱。他可以體會得到頭顱飛離身體之時,以及被玻璃挑起時的那種銳利的疼痛。更可怕的是,對於疼痛,他隻能忍受,而無法擺脫,因為他隻剩下了個頭,沒有手來拔離,沒有腳來逃脫。

走出病房門口,有護士小姐迎了上來。黃思駿說想出院。護士小姐請示了一下醫生,隨後對黃思駿說:“你稍等會兒吧,你們學校的老師一會兒過來接你。”

不多時,係主任一臉憂戚地進來病房,對黃思駿說:“手續都辦好了,我們走吧。”

黃思駿知道這個“手續”不單是指他的出院,還包括李極的善後事宜。想到一個相識一年的朋友,忽地一下從人間消失,一種對生命脆弱的傷感之情湧上了心頭。

他默默地下了病床。係主任遞給他一個旅行包,“聽醫院介紹,這是你給李極帶的。現在他用不著了,你就且收著,改天轉交給他家人吧。”

黃思駿接了過去,默然地跟著係主任,出了精神病院,搭車回到西央大學。

回到宿舍,已是夜晚八點多。林易、王子山在宿舍裏等候著他。

兩人始終離他在三尺遠,似乎他身上藏有不幹淨的東西,一碰上了就會被纏上。

王子山率先打破沉默局麵,道:“聽說你師弟李極死了,腦袋都被電風扇切下來了?”

黃思駿驚異地看了一眼他,暗想:“好快的消息!”

王子山道:“你能跟我們說說當時的情景嗎?”

黃思駿淡淡道:“你們想了解什麽,是李極腦袋被切成了幾片,還是他破裂的頭顱裏,是否住著什麽怪物?”

王子山訕訕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隻是不明白,李極好端端地為什麽會自殺。”

黃思駿嘲諷道:“你以為我就會明白了嗎?我要是能夠明白他的心意,我恐怕這個時候就不能站在你們麵前,而是應該留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療吧。”

林易霍地站了起來,說:“我們就不用兜著圈子說話了。我們就想問你一句:李極是不是被你身上附著的碟仙給殺死的?”

黃思駿呆了一下,直接反應是想罵人,隨即卻又陷入了無邊的空洞之中。“李極是不是被我身上附著的碟仙給殺死的?”

他虛弱地問道:“你們為什麽這麽以為?”

林易冷笑道:“就因為你今天早上一個人進入514!我決不相信你說的什麽進去找真相的鬼話,因為我不認為你有那膽量。所以剩下的事情很簡單:你要麽是受514宿舍裏的碟仙所驅使進去為他辦事,要麽是進去514接受碟仙的交易。我不知道你們辦的事、交易的內容究竟是什麽,但我可以肯定的是,肯定是與李極的性命有關!”

黃思駿緊盯著林易的眼睛,道:“你就這麽相信碟仙之說?那你說,即便514宿舍裏存有碟仙,我也真跟他作了交易,那麽我殺死李極有什麽好處?或者說,514的碟仙為什麽要殺死李極?”

林易曬然道:“你的好處就是你可以活命,至於碟仙為什麽要殺死李極,我覺得很大的一個可能目的,就是要從李極身上奪走某種東西。”

“奪走什麽東西?”黃思駿無神論的信心開始動搖了,喃喃道:“李極身上又有什麽值得他關注的東西?”

林易目光爍爍道:“比如,那根銀釵!”

“你說什麽?”黃思駿驚跳了起來,“銀釵?”他忽然想起,銀釵哪裏去了呢?昨天清晨,李極持銀釵自戕,被同學們控製住,送往了精神病院。而後來自己在精神病院裏見到他時,手上並無銀釵。也就是說,銀釵極有可能在混亂中被其他人拿走,也有可能被李極一同帶到了精神病院。

假如是後者,那麽如今李極自殺身亡,精神病院應會將他的遺物交還給他家人。而他的家人並未到來,於是剩下的可能性便是交給學校的代表人——係主任。

係主任……黃思駿額角的青筋跳動了一下,眼睛死死地盯在係主任交給他的旅行包上。不安的情緒如春天雨後的野草,瘋長了起來。

林易與王子山的眼神都跟隨黃思駿的目光,一起落到了旅行包上。王子山跳了過來,將旅行包打開。

一把明晃晃的銀釵霍然出現在包內!

林易與王子山如同見到鬼魅一般地看著銀釵,漸漸地,這種眼神擴散到黃思駿身上。

黃思駿怔怔地望著銀釵,心頭如春雷炸過,頭暈眼花,“真的是碟仙要假借我手取回這銀釵嗎?”

他的腦海之中,交織著兩種聲音,一是李副校長的唯物論:這個世界上萬事皆有因,而這個因都是可以用科學解釋的,鬼神之論純屬無稽之談。另外一種則是其他同學的論點:鬼神世界是存在的,隻是世人往往缺少接通到鬼神世界的那根“網線”。

更深的恐懼,像一個被用力摁進水底的木瓢般,受輕微激**,即幽幽地自水底飄起:聽到了歌聲,接到了銀釵,也就等於是接到死亡的通知書。

路曠臨死前離奇的懺悔……李極自殺前詭異的笑容……我呢,會用何種方式結束生命?

林易與王子山悄悄退出了宿舍。從今夜起,黃思駿注定要一個人去背負著死魂靈,去迎接死神的座駕。

黃思駿如鬼魂附體般地,揀起了銀釵,舉到燈前細細觀看。

這是一支十分精致的銀釵,釵上,花草的紋路細膩逼真,釵頭有鳳展翅,栩栩如生。一看,就是頗具年頭的物什。

莫非這釵子久居人頭上,吸人精氣,久而久之便具備通靈之力?或者,曾經它是某個大家閨秀的心愛之物,可是某天這大家閨秀卻發現所托非人,於是怒而舉釵自殺。從此,怨氣附在銀釵之上,繚繞不去?

總之,它是一件鬼物!

黃思駿想起荒野上枯草叢裏的那一根白骨,心頭一涼,釵子墜落於地。他蒼涼一笑,“要命,便拿去了吧。”

熄燈上床。一夜自是輾轉反側。夢裏盡是李極滾動的人頭,以及那一句“喀嚓,人頭掉了。縫起來”。

肉體掙不過夢魘的糾纏,終於醒來。

窗外曙光隱現。黃思駿感覺五內俱焚,口幹若焦,於是起身,下床,準備喝水。

桌上有一絲光亮刺痛了他的眼。

他久久地望著,整個身軀無法控製地彎曲了起來,直到跪倒在地,頭垂於股間。有哭泣聲漸漸傳開。

桌子上,擺著一個小布人,腦袋與身體相分離。昨晚跌落於地的銀釵,霍然自布人頭頂貫入,直抵心髒處,將布人的身首釘在了一起!

又是銀釵!又是縫屍!

這是人所為,還是鬼擺陣?所意何為,下一步又意欲如何?

一切無從得知。隻餘下黃思駿滿滿的無助與絕望!

也不知保持跪著的姿勢多久,黃思駿被手機鈴聲驚起。他用力地支起麻木不堪的雙腿,接過電話,隻聽得係主任的聲音如天際杳音般隱隱傳來,“考慮到你是李極同學唯一的朋友,而且李極又是在你宿舍發生的慘劇,所以你要協助係裏一起處理李極的善後事宜。我先讓李極宿舍同學將他的東西收拾一下,回頭送到你宿舍去。”

黃思駿剛想開口辯解他不想再跟李極有任何關聯,電話已被係主任掛掉。

黃思駿坐在下鋪**,大腦處於休眠狀態,直到門外傳來敲門聲才將它重新激活。

黃思駿打開門,門外站著李極的宿舍同學元時允,手裏提著一個大包裹。

元時允憨憨道:“這些都是李極生前的東西,係主任讓我給你帶過來。”

黃思駿趕緊將元時允接了進來。

元時允放下包裹,一眼就看到桌子上的小布人,以及插在小布人身上的銀釵,驚奇道:“咦,這個銀釵怎麽會在你這裏?”隨即恍然道:“哦,我明白了,是李極在這裏住的時候,留下來的吧。”

黃思駿聞言一震,問道:“你見過這銀釵?”激動之餘,聲音都略帶顫抖。

元時允奇怪地看了一眼黃思駿,拿起小布人,仔細地端詳了一下銀釵,道:“沒錯啊,這個就是李極的那根銀釵。”

一縷陽光穿透了黃思駿心頭的迷霧。他欣喜若狂,緊緊地抓住元時允的肩膀,連聲道:“太好了,太好了,你快告訴我這根銀釵是怎麽來的。”

元時允被黃思駿的神色及言行嚇著了,急忙退後了兩步,驚惶道:“師兄你沒事吧?”

黃思駿自覺失態,於是調整了一下心緒,道:“不好意思,我太過激動了。因為李極在發瘋之時,曾拿著銀釵紮手。我一直不明白銀釵從哪裏來。你要是能夠告訴我的話,那就太好了。”

元時允緊張的神色褪去,憂傷浮了上來,“李極他真是死得太慘了。唉,我都不知該說什麽好。不過……不過很早之前,我們就懷疑他有一點精神分裂。”

黃思駿一怔,不知為何元時允會從銀釵事件扯到李極精神分裂上,“這話怎麽說呢?”

元時允看著銀釵,目光中流露出一絲驚恐之色,“這事,說起來還跟這銀釵有關。那是剛開學不久的時候,我有一天半夜起來上廁所,看到李極坐在窗前,左手拿著張照片,右手拿著這把銀釵,嘴裏念念有詞,聽起來很像某種咒語。忽然間,他將銀釵猛地刺向眼睛,還好沒有真刺中。但也把我給嚇壞了,問了他一句:‘李極,你在做什麽?’他沒有回答我。然後我就明白,他要麽是夢遊,要麽就中邪了。後來宿舍同學也曾碰到過類似情景幾次。大家曾問過他銀釵和照片是怎麽回事,結果他一聽到銀釵二字,就抱著腦袋在地上打滾,連叫:‘不要,不要啊……’直到手腳抽搐,口吐白沫,昏迷過去才了事。可等他蘇醒過來,他就對剛才的事一點記憶都沒有。從此大家就閉口不再談論這事。不過私下裏有議論,銀釵應該跟他的身世有著非常大的關係,而且是段痛苦的記憶,隻是被他壓抑了下去。可哪天要是爆發起來的話,極有可能會摧毀他的人生,乃至生命。沒想到,這竟然成真了。”語到最後,元時允聲帶哽咽。

黃思駿動情地拍著元時允的手背,道:“不要難過了。李極有你們這樣的舍友,是他的福分。”

元時允搖了搖頭,說:“其實我們宿舍大家,對李極都挺冷淡的,或者說是害怕吧。你沒有見過他夢遊時的動作和神色,真的特別嚇人。還有他抓狂發作時的樣子,簡直就像毒素發作,可瘮人了。他真正的朋友,也就是你一人。”

黃思駿麵帶哀戚,歎息道:“但我從來不知道他有這麽多的心事……”

元時允道:“有時候,不知道都還好些了,至少要比我們假裝不知道來得輕鬆。”

黃思駿沉默了一下,接著問元時允:“這根銀釵一直都放在李極那裏嗎?”

元時允搖了搖頭,說:“沒有。開學大概兩三個月過後,李極就沒再夢遊了,我們也都沒有再見到這銀釵。”

黃思駿心頭一動,道:“那你知道銀釵去哪裏了嗎?”

元時允迷惑道:“不知道。師兄,你問這個幹嘛,是不是銀釵跟李極的死有關?”

黃思駿輕歎了口氣,說:“可能有關,也可能無關。我隻是好奇問一問罷了。”他隨即想到一事,精神一振,問道:“對了,你剛才說,李極在夢遊時,是一手拿銀釵,一手拿照片。那你見過那張照片,或者知道照片的下落嗎?”

元時允說:“我沒有見過。宿舍有人曾經好奇,湊頭過去看了一眼照片。據他說照片很普通,就是一男一女的合影。男的少,女的老,像一對母子,長得跟李極一點都不像,也不知是他的什麽人。宿舍同學說,照片上的合影很怪異,讓人感覺很陰森,就像在跟死人對視一般。反正他是看過一次後,發誓打死都不想再看第二次。我之前收拾李極東西,還特意找了一下這張照片,但沒有找到。”

黃思駿隱隱覺得,這張照片將是一個非常關鍵的線索。如果能夠找到,圍繞在李極自殺一事上的諸多謎團都將迎刃而解。

不過元時允說的話,倒與精神病院裏的醫生言論有幾分相似:李極的潛意識深處,應該埋藏著一段黑暗的往事。而這段往事,極有可能跟銀釵有關,也跟照片有關。

“如此說,李極的死亡應是非靈異事件了?”他為這個念頭感到振奮不已:“如果他的自殺是出於心理陰影,而非鬼怪作祟的話,那麽就有希望將事情真相查個水落石出。”

送走了元時允,黃思駿立即將李極所有的行李打開,一樣一樣細細地查找,希望可以找到元時允口中的那張照片。但令他失望的是,一無所獲。

一整天裏,黃思駿都處於一種亢奮的狀態,像打了雞血一般。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睡覺時分。於是他失眠了。

失眠的痛苦就在於,你可以任思維如脫韁的野馬般奔馳,卻無法操控它停止下來。黃思駿把床板反複烙了無數遍,才令興奮的神經跟疲倦的肉體對接上,接受後者的指令,進入夢鄉。

又是一個不安穩夜。黃思駿感覺在不停地在**翻滾,不停地做夢。就像一個在沙漠中行走的人,飽受烈日煎熬,卻又停不下來,一旦停下來,就意味著埋骨黃沙。

雜亂無緒的夢境終於沉澱下來,變得清晰。黃思駿看到了李極,高高地站在桌子上,仰著脖子。那是他在精神病院裏臨終前一刻的模樣。轉瞬之間,夢中情境轉到了一棟古老的民居間。青條石砌就的牆壁,苔蘚自潮濕陰冷的牆縫間擠出,塗抹出一片綠痕班駁;地麵鋪著青色的磚塊,上麵蒙著一層暗褐色,如同久漬人血後的殘跡。李極站在屋子中間,高仰的腦袋放了下來,就像古代臨刑斬首前的姿勢,隻是不曾下跪。一張照片飛了過來,如電風扇全速開啟般地飛快旋轉。照片臨至李極的頭頂上,突然化作一柄大砍刀。砍刀的柄,握在路曠的手中。被槍崩掉了半張臉的路曠,獰笑著,有鮮血不斷地自空缺的半張臉中滴落,映襯得無比醜惡、恐怖無比。一道寒光閃過,李極的腦袋掉了。而他的身體,卻詭異地扭曲起來,最後定格的姿勢是:右手伸向背後,又折了個近90度的角度,食指伸長,其餘四指並合,就像指路一樣地指向自己的後背。李極的腦袋在地上轉了個向,朝著做夢者的正麵,咧開嘴,吐出了一個字:“縫!”路曠繼續獰笑著,忽然伸出手,一把摘下自己鮮血淋漓的腦袋,將它扔在了地上,又從地上揀起李極的腦袋,按在自己的脖頸上。夢境歸結成了一張照片,照片上,一男一女親密地靠在了一起。男的正是安放著李極腦袋的路曠,女的則是個中年婦女,貌似他媽媽。女的掏出一根針,一匝線,將線穿入針眼中,細細地為路曠縫起腦袋,邊縫邊唱著:“長長的鳳頭釵,穿住哥妹兩顆心,永呀永不分離……”忽然間,女的猛地一針紮向路曠的眼睛,叫道:“叫你看,叫你看……”而路曠則幻作了黃思駿。

黃思駿猛地醒了過來,心仍在“怦怦”地直跳。夢中的一切都太真實了,他可以真切地感覺到斷頭之痛,縫身之麻,以及針刺人眼的突如其來。

黃思駿擦了一下額角的冷汗,暗道:“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不過這夢也怪異了點,幾乎就是這兩天裏發生的怪事的大雜燴。”

夢中的大部分景象,都可以在這兩天裏發生的事件中找到原型,惟獨夢中李極的反手指背姿勢令他百思不得其解。他試著模擬該姿勢,卻發現手指怎麽都彎曲不過來。“這代表什麽呢?”

他驀地心頭一動,“莫非這是李極給我的提示?難道,他是在給我指明照片的藏處?可是後背代表著什麽呢?”

黃思駿直接聯想到照片藏在李極的背上,但隨即就被自己否定掉了。因為李極生前一直穿著精神病院的病服,根本不可能在背後藏匿任何東西。那麽……難道說照片是藏在李極的**,也就是背靠之處?

黃思駿越想越覺得有這種可能性。從元時允的描述來看,照片應對李極意義重大,他在搬到本部之時,極有可能一起攜帶了過來,所以元時允在李極遺物中找不到這張照片。而白天黃思駿在搬離7宿之前收拾李極物品,也並未看到這張照片。那麽意即,照片被落在414宿舍、李極床鋪上的可能性極大!

想到此,黃思駿一下子泄氣了,“7宿已經被封鎖了起來,即便真有照片,也不可能拿到了呀。除非……”除非是偷偷潛入進去。

黃思駿一想到一個人進入鬼樓中的情景,便覺得徹骨冰冷。

可是不拿到照片的話,自己可能就要一輩子背著個十字架,無法從李極自殺的恐怖意象中拔離開來。或許今夜這樣的夢魘,將要持續許多年。

“一次驚嚇到極點,還是一輩子慢慢地煎熬?”黃思駿劇烈地做著思想掙紮,良久,他終於下定決心,隻是身體,如秋風中的衰草一樣,抖個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