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孟遠則是氣得渾身發抖。王氏父子投河的事情他有所耳聞,當時隻當是尋常的生意失敗,卻沒想到背後竟有如此黑幕!
麵對張文軒的抵賴,陳辭舊停下了誦讀。
他抬起頭,看向張文軒,那張清秀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近乎憐憫的笑意。
“賬本可以偽造,人心,不可偽造。”
他輕輕合上賬本,對著台下揚了揚手。
“學生鬥膽,已請了幾位‘客人’來,想請張大人當麵對質。”
話音剛落,幾名衙役便帶著三四個衣衫襤褸、神情惶恐的商人,從人群後方擠到了高台之下。
為首的一名老者,一看到台上的張文軒,便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青天大老爺啊!求大人為我等小民做主啊!”
“我等都是安河縣本本分分的鹽商,這張文軒,他……他勾結匪類,斷了我們的鹽路,再逼著我們從他府上購買高價私鹽!稍有不從,便遭毒手!我那可憐的侄兒,就是因為不肯,被黑風寨的山匪活活打斷了雙腿啊!”
老者的哭訴,字字泣血,聲聲含淚。
廣場上的百姓們徹底炸開了鍋。如果說賬本還可能是偽造,那這活生生的人,這血淋淋的控訴,就是無法辯駁的鐵證!
“原來我們吃的高價鹽,都是這張大人的黑心錢!”
“打死他!打死這個狗官!”
群情激奮,無數的菜葉和石子朝著張文軒飛去。
張文軒被護衛護在中間,狼狽不堪,他指著那幾個鹽商,色厲內荏地吼道:“刁民!你們竟敢串通外人,誣告本官!本官要將你們全都打入大牢!”
到了這個地步,他還在用官威威脅百姓。
台上的徐大人,臉色已經黑得能滴出水來。
夠了,太難看了。
然而,陳辭舊似乎覺得,這還不夠。
他要的不是將張文軒拉下馬,而是要將他連根拔起,徹底碾碎,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徐大人。”
陳辭舊再次開口,這一次,他的話語不再是對著張文軒,而是直接拋向了巡按徐大人。
“學生還有一事不明。這張縣丞不過是七品官,俸祿有限,為何能富甲一方?學生鬥膽猜測,他府邸後院那座價值三千兩的太湖石假山之下,或許藏著答案。”
他微微一頓,拋出了最後的,也是最致命的一記絕殺。
“學生夜探黑風寨時,曾聽匪首醉後戲言,說張大人的財富,足夠抵得上安河縣兩年的稅賦!不知是真是假?”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連一直力挺陳辭舊的李孟遠,都駭然地張大了嘴巴,不敢置信地望向他。
兩年的稅賦!這是什麽概念?
如果說倒賣官鹽、魚肉鄉裏,還隻是貪腐。那私藏足以匹敵一縣兩年稅收的財富,這罪名,就直指“謀逆”二字了!
巡按徐大人的手,猛地攥住了椅子的扶手,堅硬的木料在他手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他再也無法保持鎮定了。
一個縣丞,私藏富可敵國的財富,這意味著什麽?他想幹什麽?
這件事,已經超出了貪腐的範疇,上升到了動搖國本的高度!他若是再包庇,一旦事發,掉腦袋的不止是張文軒,連他這個巡按都難辭其咎!
保不住了。
也絕不能保!
徐大人霍然起身,他那雙一直半眯著的眼睛,此刻完全睜開,迸射出駭人的精光。
“來人!”
他猛地一拍驚堂木,那聲響,炸碎了廣場上凝固的空氣。
“立刻查封張文軒府邸!調動縣衙所有衙役、兵丁,將張府團團圍住,一隻蒼蠅都不許飛出來!”
他盯著台下已經麵無人色的張文軒,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格殺勿論”四個字,帶著無盡的殺伐之氣,宣告了張文軒政治生命的徹底終結。
張文軒身體一軟,徹底癱倒在地。
他完了。
他怎麽也想不通,自己經營了十幾年,自以為天衣無縫的地下王國,是如何在一夜之間,被一個十七歲的少年,扒得底褲都不剩。
這個少年,不是人。
是魔鬼!
一個能看穿人心的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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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府的查抄結果,比陳辭舊所言,有過之而無不及。
當衙役們砸開那座假山,露出下麵深邃的地宮入口時,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地宮裏,碼放得整整齊齊的金條銀錠,在火把的照耀下,散發著令人瘋狂的光芒。各種珍奇古玩、珠寶玉器,堆積如山。
贓款贓物,鐵證如山。
安河縣官場,迎來了一場史無前例的大地震。縣丞張文軒被革職下獄,打入死牢,秋後問斬。其安插在縣衙各處的黨羽,被連根拔起,一網打盡。
縣衙的大堂裏,李孟遠看著眼前這個依舊平靜的少年,心中百感交集。
他親自為陳辭舊斟上一杯茶。
“辭舊,此番若不是你,本官還被蒙在鼓裏,安河縣的百姓,也不知還要受多少苦難。本官,代全縣百姓,謝你。”
陳辭舊起身,雙手接過茶杯。
“大人言重了,學生不過是做了分內之事。”
“哈哈哈,好一個分內之事!”李孟遠大笑,“本官現在正式聘請你,擔任我安河縣縣衙的‘名譽幕僚’,不必坐班,不受管製,隻在大事上,為本官參詳一二。你那‘以工代賑’的法子,就由你全權負責,如何?”
這已經不是賞識,而是倚重了。
陳辭舊沒有推辭。
“學生,領命。”
這,是他邁向這個世界權力中心的第一步。
夜深人靜。
陳辭舊獨自坐在縣衙的檔案房內,這裏堆滿了從張文軒府中抄出的各種文書、信件。
李孟遠將這一切都交給了他處理,這是信任,也是考驗。
對別人來說,這是浩如煙海的無用信息。但對擁有“思維宮殿”的陳辭舊而言,這裏是信息的寶庫。
他一目十行,無數信息流過他的腦海,被自動歸類、分析、建立聯係。
忽然,他的手停了下來。
他從一堆普通的商業信函中,抽出了一封材質特殊的信。信紙是極韌的皮紙,上麵沒有署名,隻有一個火焰形狀的烙印。
他展開信紙,上麵的字跡是用一種特殊的藥水寫的,尋常光線下幾乎看不見。
陳辭舊將信紙湊到燭火邊,微微加熱,一行行猙獰的小字,緩緩浮現。
“……雷豹已在路上,黑風寨之事,若有變故,當以雷霆之勢,抹去所有痕跡。玄甲衛南下在即,安河縣不可有失……”
陳辭舊的手指,輕輕撫過“玄甲衛”和“雷豹”那兩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