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三個字,如同三道驚雷,在貢院門口的上空轟然炸響!
全場,死寂。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凍結了。
那些方才還在大聲嘲笑的縣學士子,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變得扭曲而滑稽,像是被人當眾狠狠抽了無數個耳光。
他們的腦子裏一片空白,隻剩下那三個字在瘋狂回**。
案首?
陳辭舊?
那個被他們誣陷作弊的鄉下小子?那個他們斷言絕不可能上榜的泥腿子?
他不僅上榜了,還成了第一名?
這怎麽可能!這絕不可能!
短暫的死寂之後,人群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議論聲。
“陳辭舊!真的是他!那個在考場上倒背文章的奇人!”
“我的天!不但沒被除名,還拿了案首!這……這是何等的才華!”
“我就說此子絕非池中之物!你們還不信!”
貢院大門緩緩打開,在萬眾矚目之下,一道清瘦的身影,緩步而出。
他換上了一身嶄新的青衫,胸前佩戴著代表案首榮耀的大紅花,烏黑的頭發上,簪著一朵金花,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正是陳辭舊。
他一步步走上臨時搭建的高台,麵對著台下成千上萬道或震驚、或崇拜、或嫉妒的視線,他的臉上沒有半分得意與狂喜,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
仿佛這天大的榮耀,這足以改變一生命運的時刻,於他而言,不過是囊中取物,理所應當。
縣尊李孟遠親自站在台側,看著陳辭舊,滿臉都是壓抑不住的欣賞與激動。
他高聲宣布:“陳辭舊所作策論《流民策》,字字珠璣,切中時弊!本官決定,即刻采納此策,成立‘農墾司’,以工代賑,解我安河縣流民之困!”
此言一出,台下的百姓,尤其是那些食不果腹的流民,瞬間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青天大老爺啊!”
“多謝陳案首為我等請命!”
這一刻,陳辭舊的聲望,在安河縣的讀書人和百姓心中,瞬間攀升到了頂點。
然而,就在這榮耀的頂峰,陳辭舊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沒有接受李孟遠的祝賀,而是轉身,對著李孟遠,以及李孟遠身後一位身穿巡按官服、神情威嚴的中年官員,深深地,彎腰一揖。
“學生陳辭舊,有一事相告!”
他的聲音清朗,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瞬間壓過了所有的歡呼與嘈雜。
“此事,關乎我安河縣數十萬百姓的安危!”
不等眾人從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中反應過來,陳辭舊直起身,目光越過李孟遠,直直地釘在了台下官吏席位中,臉色早已變得煞白的張文軒身上。
他朗聲說道:“學生要狀告安河縣縣丞張文軒,勾結匪類,魚肉鄉裏,倒賣官鹽,草菅人命!罪證確鑿!”
一石激起千層浪!
全場嘩然!
張文軒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猛地站起身,指著台上的陳辭舊,厲聲嗬斥:“黃口小兒,血口噴人!你這是考場失意,挾私報複!你安敢誣告朝廷命官!”
他身側的兩名護衛,手已經悄無聲息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一股肅殺之氣彌漫開來。
台上的巡按徐大人眉頭一挑,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李孟遠則是麵沉如水,一言不發。
麵對張文軒的色厲內荏和毫不掩飾的威脅,陳辭舊臉上浮現出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看也不看那兩名護衛,隻是從寬大的袖袍中,緩緩取出了一本冊子。
一本邊緣已經磨損,封皮上還沾著暗褐色血跡的賬簿。
他將賬簿高高舉起,讓所有人都能看清。
“這是我從黑風寨匪首房中繳獲的賬本,上麵清清楚楚地記錄了三年以來,每一筆官鹽交易的日期、數量、以及接頭之人!”
陳辭舊的聲音穿透了整個廣場,每一個字都砸在張文軒的心上。
“張大人,你敢不敢當著巡按大人的麵,與我當堂對質?!”
那句“當堂對質”的質問,化作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廣場中央,讓鼎沸的人聲出現了一瞬間的真空。
張文軒的身體劇烈一顫,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指著陳辭舊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算個什麽東西!一個黃口小兒,竟敢當眾汙蔑本官!你這是對朝廷命官的大不敬!”
他歇斯底裏的咆哮,反而暴露了他內心的虛弱。
台上的巡按徐大人,原本威嚴的臉上覆蓋了一層寒霜。他本是來走個過場,為這次縣試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卻不想被一個少年郎,當著全縣百姓的麵,架在了火上。
此事若不查,他徇私舞弊的汙名就跑不掉。若要查,就是掀開了安河縣官場的蓋子,必是一場腥風血雨。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陳辭舊,又瞥了一眼狀若瘋狂的張文軒,最終一拍身前的案幾。
“肅靜!”
徐大人的官威遠非李孟遠可比,一聲斷喝,全場再次安靜下來。
“陳辭舊,你說你手握罪證,呈上來。張文軒,你是朝廷命官,本官自會給你自辯的機會。但若有半句虛言,構陷同僚,罪加一等!”
他的話不偏不倚,既給了陳辭舊遞上投名狀的機會,也給了張文軒最後的警告。
陳辭舊對這一切置若罔聞。他隻是平靜地展開那本散發著血腥與黴味的賬簿,朗聲開口,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化為刺向張文軒的利刃。
“大冉王朝啟元三年,三月十五,張府管家於城西碼頭,交割私鹽三百斤,獲利紋銀五百兩。其中一百兩,經由城南‘悅來客棧’掌櫃之手,轉交黑風寨。”
他念得不快,但字字清晰,時間、地點、人物、金額,甚至連中間人,都說得一清二楚。
人群中爆發出倒吸涼氣的聲音。這已經不是空口白牙的指控,而是詳實到令人發指的罪案記錄!
“四月初九,張府二公子,強占城東王氏米鋪,以紋銀三百兩低價強買,轉手賣與糧商,獲利一千二百兩。事後,王氏父子投河自盡。”
“五月二十,張府家丁……”
陳辭舊每念一條,張文軒的臉就白上一分。當念到第三條時,張文軒再也撐不住了,他瘋狂地嘶吼起來。
“偽造的!這都是偽造的!這本破賬本是他胡編亂造,用來陷害本官的!”
他死死地抓住“偽造”這根最後的救命稻草,企圖做困獸之鬥。
台上的徐大人不動聲色,但敲擊桌麵的手指,已經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