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句,暴露出許多信息。

宋清歌抓住重點:“你爸媽果然沒離開。”

印證了他在林生身上看見的未熄滅的親緣線。

從林福貴試圖找玄術師渡父母的魂的行為來看,林父林母應該沒有作惡。

亡魂留在人世,隨著時間推移,會消耗靈魂,停留越久消耗越多。

當消耗殆盡,靈魂消散,才是真正的“死亡”。

神仙都救不活了。

很多亡魂為完成未完成的遺願,停留人間,必須吸食怨氣和負麵能量而生,久而久之就容易加深執念,當執念被負能量徹底汙染,變成根深蒂固的怨念,這人也就變成怨靈了。

宋清歌瞧瞧林福貴,再看向其身後的三層房子。

沒有任何怨靈的氣息。

她還是頭一回遇見這種情況。

不吃東西的人活不了,亡魂依舊,林父林母是靠什麽活了五十年的呢?

意識到說多了,林福貴立馬住嘴,卻來不及了。

“林先生,不如進去聊吧,有些話左鄰右舍聽了去,對你也不好。”

林福貴恍然,趕緊讓開一條道。

早先排斥的警惕模樣,早已消失殆盡。

屋子裏布置很簡單,不算新的沙發、茶幾,還有小小的老式電視機,旁邊放著頗有歲月痕跡的收音機。

古木家具,令人仿佛回到了二三十年前的家裏,紅銀色暖水壺,繡花茶具、餐具等等,放眼望去,全是古董。

“這些東西年代久遠了吧。”秦肅忍不住感歎。

現在要買到這些家具,不容易。

林福貴慈愛地撫摸著茶具:“是啊,都是以前留下來的。”

環顧一圈,秦牧探頭看了眼二樓,沒有聽見其他任何動靜:“你孩子呢?”

林福貴神色低掩:“我沒結婚。”

這些年他一直忙著四處找人,想辦法幫父母投胎,離開人間。

“你有沒有想過,其實是他們還不想離開?”

亡魂無論停留人間多久,隻要還未消散,沒有作惡欠下陰債,隨時可以去排隊投胎。

說話間她看向角落一處白色蕾絲簾子遮蓋的木門。

不仔細瞧,根本看不見那道門。

“那是你爸媽的房間?他們就在裏麵。”

林福貴下意識想掩飾,但還是承認了:“什麽都逃不過宋大師您的眼睛。”

他不解:“我問過爸媽,他們說無法投胎,那就肯定不能。”

為了了解這些事情,他特地翻閱許多書籍,到處尋找方法。

有些書上確實跟宋大師所講相同,可他問了,爸媽說不能,所以他可以肯定,一定哪裏出了問題。

“因為他們知道,林生還在。”

亡魂強留人間,一定是有未了的遺願,隻有化解遺願,他們才願意離開。

至於為何不告訴林福貴這件事,大抵是不想讓其知道弟弟變成惡鬼?或者不想讓林福貴去打擾江家。

畢竟要找林生,就得找秦肅秦牧兩兄弟。

而且誰會覺得,他們不是在說胡話呢?

就算當初林福貴真的上門,跟江家人說了這些事,恐怕除了江老爺子,不會有其他人信。

“不打擾的話,帶我見見他們吧,有些事,林生想問問他們。”

腦海中響起惱怒的聲音:“不是我想見!我不想見!”

宋清歌笑笑:“但你來了。”

林生:……

該死!

又被這個女人拿捏了!

啊!

咯吱。

生鏽的鑰匙抖動地打開門鎖,撲鼻而來的灰塵嗆得人不自覺憋氣。

秦牧抖了抖:“這屋子好冷啊。”

啪。

明亮的白熾燈打開,刺入眼球。

他們眯了眯眼。

宋清歌跟隨林福貴,第一個踏入屋子。

雖然屋子的味道不好聞,許是不經常通風的原因,但桌麵和地板亮得發光,一看便知,主人經常打掃。

很愛惜這個房間。

**整齊套著四件套,全是深沉的灰色,沒有任何躺過的痕跡。

所有物品整齊擺放,一絲不苟。

“人呢?”

秦牧忘記自己看不見。

一拍腦後,才順著宋清歌的視線方向看去,目不轉睛,好似看得見。

宋清歌點了點其眉心,順帶秦肅和江舟的也點了。

來都來了,這場戲可不能錯過。

隻要讓林生和林父林母見麵,當年的事,便化解了一半。

“爸,媽,這位是宋大師,她認識小生。”

兩位四十歲的中年男女並排站著,身穿中山裝和旗袍,與現代衣著格格不入。

聽見“大師”他們有些不悅,直到後半句,眼睛頓時亮起。

“小生!”

轉瞬便知:“福貴,你都知道了?”

林福貴點頭:“嗯。”

兩老對視一眼,低下頭,深深歎息。

雖然隻有四十歲左右,看起來卻想六七十歲,疲態和蒼老的麵容,生前二十年應該過得不好。

宋清歌沒點破。

其他他們三個理解的不一樣,林福貴並未清楚林生如今已經變成惡鬼。

不過知與不知,沒什麽影響。

“林父林母,如果願意,我會讓你們見到林生。”

“不。”

林父毫不猶豫拒絕了。

在場所有人都沒想到,林父林母會不願意。

看著兩老虛弱的靈魂,宋清歌眉頭微蹙:“你們寧願冒著靈魂徹底消散的風險,也不願解開這個心結,了結這一生的因果嗎?”

她看了看林福貴,又轉回林父林母身上:“你們應該清楚,你們的時間不多了。”

進來的第一眼,她就解除了剛才的疑惑。

林父林母靠什麽活著。

他們的執念太深,一直跟在林生身邊,默默守護著,或者說贖罪,懲罰自己。

此生的願望就是改變林生死亡的結局,讓他過得幸福。

這是不可能實現的願望,是個無解的執念,他們依靠這份執念活到現在。

同時,他們身上雖然泛著陰氣,但不重。

應該是吸收過其他怨氣和負能量,卻是控製在範圍內的,沒有導致他們失控,失去理智。

“我們知道,但,隻要默默守著他,我們就滿足了。”

生前,他們錯了。

大錯特錯。

可醒悟已晚,隻能用盡一切補償。

就在他們想讓大兒子送客時,林母忽然瞳孔擴大,拉著林父:“他們又來了,怎麽辦?”

“誰們?”秦牧一臉懵。

想想也知道,會是誰。

能讓亡魂害怕的,肯定不能是活人。

林福貴伸長雙臂擋在父母前麵:“我保護你們!”

他沒意識到,現在的自己不僅是個活人,還是個九旬老人,看起來比父母年紀還大。

壓根保護不了。

林父林母推走兒子:“你快走,他們是衝著我跟你爸來的,不會找你麻煩。”

兩口子對視兩眼,點頭。

既然活不久了,那就徹底了結這些事,隻是恐怕不能繼續護著小兒子了。

宋清歌側目向後冷凝

一群陰魂朝著屋子急速靠近,毫無障礙地飄進院子裏。

她淺笑:“一群小鬼,不用擔心。”

林父林母詫異:“小鬼?”那可是追著他們幾十年不放的惡鬼啊!

“你們不吸噬其他怨魂,等級太低,靈魂太脆弱,當然敵不過他們。”

她不同。

這些小鬼是最低等級的,解決起來輕而易舉。

不僅她嗅到陰魂的氣息,後者也察覺到了,帶頭鬼正想踏進屋子裏,便感受到了一股強大的氣息。

舉手叫停身後的小兵。

“老大咋了?”

“咱們進去直接給那倆老東西收了,漲漲等級。”

雖然那倆老東西等級太低,吃了也不會提升太多,但好歹活得久,還是有點用的。

“有玄術師在。”

帶頭的表情嚴肅,隻剩下一隻眼睛,順著氣息看去。

小兵哈哈大笑:“老大,他們又不是第一次找玄術師,那倆老東西自己不想走,誰都弄不走,費著老勁兒幹啥。

要我說,哪次玄術師能整得過咱們,直接進去幹她的了。”

說話的小兵擺出架勢就要衝進去。

“回來!”

帶頭鬼嗬斥:“撤。”

惹不起!

老大落荒而逃,小兵不甘,堵住老大的去路:“為啥跑呀,咱再不吃點魂,到時候老鬼逮住,咱都得沒命。”

“哎呀你們聽我的就對了,趕緊跑!”老大扒拉開一群小兵,拔腿就跑。

沒兩步停下。

絕望地望著前方:“完了,不用等老鬼,現在就得下地獄咯。”

往常追著他們的凶殘的陰魂,此刻在宋大師麵前乖巧地跪地投降,給林父林母看呆了。

其他玄術師登門時,不是沒碰到過這些人追殺他們,隻是都沒什麽用。

“他們等級真的很低嗎?”

宋清歌點頭:“是啊,對於我,很低。”

跪成一排的小鬼:……給點麵子好不好大佬。

黃符高懸於腦袋頂,就像古代砍頭刑罰,幾個鬼嗚嗚咽咽:“下輩子,我還跟你們做兄……算了,不知道還有沒有下輩子。”

宋清歌澄明的雙眸冷凝:“你們停留人間十年,作惡多端,非法吸食脆弱亡魂,用以壯大自身,去閻王那兒領罪吧。”

黃符淬上金光,將幾個小鬼吸收進去。

伴隨著逐漸遠去的悲慘嚎叫聲,院子恢複安靜。

這次,林父林母沒有理由再拒絕。

全程在秦肅秦牧身體裏聽著的林生,下意識抗拒再見父母,張嘴,卻說不出拒絕的話。

意識海中,枯萎的草隨風搖曳,恢複了一點點生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