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請將我遺忘

本是最美好的愛情,隻可惜未在最適合的季節裏綻放。一段愛情,最終成了兩個人的痛。

1……

遇到黛姣的那一年,梁俊賢剛過二十五歲,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報社做記者兼編輯。

因為一次例行的采訪,他在寫字樓裏見到長發披肩、明眸皓齒的黛姣,“眾裏尋她千百度”,自然不會輕易放手,於是便瘋狂地戀上。

在梁俊賢火熱而執著的攻勢下,六個月後,溫柔秀氣、賢淑可人的黛姣做了他的女朋友。

最美好的年華遇到從天而降的愛情,絕對是錦上添花的喜事。

俊賢很寵黛姣,簡直百依百順。每天接她回家,然後下廚做飯,炒她最喜歡吃的魚香肉絲,用香噴噴的米飯一勺一勺地喂到她“求饒”。她喜歡吃“燒烤”,不管有多晚,他都會趿拉鞋,滿大街地找尋,然後買回來,看她在被窩裏吃得滿臉堆笑,然後自己也心滿意足了。

黛姣會挽了梁俊賢的手出去散步,然後把臉靠到他的肩頭,一臉掩藏不住的幸福。她癡癡地說,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因為遇到了對她最好的男人,而且自己也最愛這個男人。

似乎沒有什麽比這更完美了。最喜歡的人最愛你,夫複何求?

比之那些擦肩而過的紅塵男女,黛姣覺得兩個人的生活再美滿不過。他們已經慢慢習慣了這種愛——彼此眼中都隻剩下對方的濃鬱愛情。

2……

第一次去見黛姣的母親,梁俊賢的底氣並不足。

在“希爾頓”見到這位雍容華貴的中年女人,他怯生生地叫她“阿姨”。女人並不抬頭看他,眼神慵懶、鼻唇翕動,不以為然地“嗯”一聲,算是應答。

黛姣的父親倒是熱情,忙不迭地招呼他們就座。從這個男人看自己妻子的眼神裏,梁俊賢讀出了麵前的這個女人並不像自己的女朋友那麽簡單。

中年貴婦開門見山就問,你在哪裏上班,月薪多少,家裏是做什麽的,能給黛姣想要的生活嗎?

他吞吞吐吐地竟不知從何回答。麵對這個女人的頤指氣使,自己的現狀真的是難以啟齒。他是農村裏走出來的大學生,報社的待遇很一般。在這個屬於別人的城市裏,除了年輕與愛情,他一無所有。

媽,俊賢人很實在。黛姣開始打圓場。

你閉嘴。這個女人嗬斥自己的女兒毫不留情。

年輕人,我其實不想反對你們之間的感情,但請理解我作為母親的心情,我不允許自己的女兒一輩子這麽清苦。女人硬邦邦的話,算是最明白不過的表態。

梁俊賢落荒而逃。

3……

梁俊賢決絕地辭掉報社的工作,打點行裝,執意南下。

他相信自己的能力,他要給那個看不起農村人的女人瞧瞧。最重要的,是他舍不得丟掉自己千般辛苦才找到的愛情。

愛情純潔,但婚姻是物質的。誰也無法改變這個無形之中早已既定的規律。梁俊賢和黛姣也不例外,唯有努力適應。

不混出個人樣,我不回來。俊賢斬釘截鐵地表達自己的決心。

我等你。勸說不得的黛姣一邊抹眼淚,一邊細聲叮囑他。

初到南國的梁俊賢四處碰壁,現實的世界遠不如他想象的澄澈與精彩。兩個月後,他隻得揣起所有的夢想,到流水線上拚命勞作借以賺取基本的生活費用。但在電話裏,他依舊滿聲歡笑地向黛姣描述自己工作的“優越”,而掛了電話後,一個人就躲到角落裏偷偷地落淚。

黛姣的母親開始頻繁地安排她去“相親”,但黛姣一個也看不上。她的心裏早已被一份來自遠方的牽掛與承諾悉數填滿,再也沒有空間留給其他男子。

4……

梁俊賢的工作終於有了起色,他精彩的文筆以及不時在各大報端發表的文字,讓他脫穎而出,被老總委任為公司內刊的主編。

當他把這個好消息告訴黛姣時,黛姣正在母親的攛掇與逼迫下與一個肥胖的商人坐在“老樹”咖啡廳裏,心情黯淡地喝咖啡。

是誰?商人愚笨地盤問。

朋友。黛姣心情煩躁,懶得搭理他。

商人以其優越的家境和可觀的收入,頗得黛姣母親的喜歡。她千方百計地創造“機會”讓黛姣與他相見,她以為梁俊賢早已知難而退,黛姣注定會是商人的妻子。

隻有梁俊賢蒙在鼓裏,為了兌現自己的承諾而不顧一切地努力。黛姣也無法開口,她怕他傷心,更怕他失望。在電話裏,她隻說自己一切都好。

一麵是心中的摯愛,一麵是母親的壓力,黛姣左右為難。心靈深處的苦楚,隻有她自己知道。

那年的國慶節,肥胖的商人拿了數目可觀的“聘禮”到黛姣家,想要進一步“明確關係”,意思再明顯不過。黛姣的母親樂不可支,她為自己女兒的“美滿”戀情由衷的高興。

隻有黛姣,開始慌亂了。

5……

當梁俊賢在車站裏見到黛姣時,她剛經過一天兩夜的顛簸勞頓,風塵仆仆地來到了他的麵前,滿臉的疲憊和牽掛賢四處碰壁,現實的世界遠不如他想象的澄澈與精彩。兩個月後,他隻得揣起所有的夢想,到流水線上拚命勞作借以賺取基本的生活費用。但在電話裏,他依舊滿聲歡笑地向黛姣描述自己工作的“優越”,而掛了電話後,一,以及行李箱中滿塞的衣物,成了她全部的禮物。

黛姣把自己能帶走的東西都帶來了,家中的一切,她已不能再忍受。

俊賢,我隻有你了,我也隻要你。在相擁的那一刻,黛姣忙不迭地表白自己。

梁俊賢半是欣喜半是憂慮。朝思暮想的女子終於舍棄榮華富貴來到自己的身邊,這是件天大的喜事;但自己能讓她幸福嗎?黛姣可是個過慣了悠閑生活的大小姐。俊賢的擔憂也不無道理。

在租來的房子裏,他們的愛情得到了升華。生活似乎隻是轉了一個圈,一切又回到起點。

梁俊賢每天早早地回家,用全部的心思和時間去愛那個為自己拋卻了錦衣玉食的女子。嬌媚的黛姣已然滿足,自己的選擇和犧牲是值得的。在麵對那個肥胖商人時,她隻會心如止水,對方透明得就像空氣。隻有跟俊賢在一起,才能心生狂瀾。

一個女子,可以最終得不到,但卻不能沒有一場真愛。黛姣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做的。

6……

美妙的生活,總是十分短暫,往往來不及珍藏和挽留。

那天正在上班,梁俊賢突然接到家裏的電話,母親的聲音慌亂無助,卑怯地說有人因急事找他。

片刻的沉默過後,梁俊賢就聽到了黛姣母親陰冷而淡漠的語辭。

隻一瞬間,他就抵抗全無。

梁俊賢,我不想聽你解釋什麽,你在兩天之內把黛姣給我送回來,不然有你好看。你看看你家裏像個什麽樣子,你有什麽資格把黛姣擄走……中年貴婦的驕橫依然不改。

貧窮是梁俊賢的一道軟肋,他瞬間就被點中了。

想像著父母的為難,梁俊賢覺得自己儼然成了十惡不赦的千古罪人。

黛姣的母親通過關係查到了他們的通話記錄,並且順利地找到梁俊賢的家。看到村裏低矮殘破的瓦屋,以及俊賢老實巴交的父母,她更加認定了自己阻止黛姣的行為是多麽正確。

在電話那端,父母並沒有責怪俊賢什麽,隻是不住地歎氣。孩子,我們惹不起啊,你還是尋個門當戶對的姑娘吧……母親無助的哭訴,把他的最後一絲堅強也徹底摧毀了。

原來愛情,並不簡單。

7……

梁俊賢興衝衝地要帶黛姣出去旅行,在出發前,他將行程通過手機短信向黛姣的母親和盤托出。

剛一下飛機,黛姣就看到了早已等候在出口處的母親和肥胖的商人。回頭瞥見愛人滿臉的慌亂,她什麽都明白了。

隻一瞬間,她的淚水就奪眶而出。隨後,她轉過身拭幹眼淚,朝母親招招手,頭也不回地走了過去。

我會來找你的。梁俊賢的最後告白顯得那樣蒼白無力,連“請原諒我”這句話也隻有自己才聽得見。

如果有個地縫,他恨不得立馬鑽進去。或是有輛車,慘烈地將自己撞飛於馬路邊。他也實在是別無選擇,父母太辛苦了。

愛情總是這樣兩難,一麵光鮮,一麵黯淡。像道詭譎的選擇題,我們總是期待多選,可直到最後才會被告之——答案永遠隻有一個。而且這個答案,不知是被你握在了手中,或是丟在了半途?

一個人孤獨地捱過24歲,黛姣再也經受不住母親和肥胖商人的“軟硬兼施”,在那個已經開始寒冷的秋日,違心地披上了嫁衣。生活真的是一個圈,不管你怎麽用力旋轉,最終還是要回到起點。黛姣終究要做肥胖商人的妻子,那些在心靈深處為梁俊賢預留的空間,隻能被時間和塵埃掩蓋。

黛姣不再出去工作,辭職做了全職太太,她的生活平靜如水,再也不會風升水起、波濤洶湧。

愛情早已過季,心情也會逐漸變得蒼老起來。

8……

梁俊賢還是兌現了自己的諾言,34歲那年,他事業有成,依舊單身。黛姣是他心中永遠的牽掛,那些清晰的往事,折磨和激勵了他近十個春秋。

再次見到黛姣,她已經是一個4歲孩子的媽媽了。

他們在“星巴克”裏相對而坐,沒有驚訝也沒有歡笑,隻有一絲傷感縈繞身邊。

他們靜靜地凝視,這錯過的十載光陰,到底跑到哪裏去了?在日漸顯現的皺紋裏,是否蟄伏了愛情的痕跡?

他祝她幸福,聽說她4歲的兒子乖巧伶俐。

她要他幸福,勸他趕緊找個照顧自己的人。

仿佛約好了一樣,那些流年裏的往事,誰都沒有提起。

梁俊賢再次回到南國,看到她平靜的幸福,自己這麽多年的牽掛和愧疚已然釋懷。

本是最美好的愛情,隻可惜未在最適合的季節裏綻放。一段愛情,最終成了兩個人的痛。

黛姣回到家偷偷地哭了一夜,自己孤寂地抗爭到了24歲,但女人的青春太短促了,愛情經受不住如此的蒼老。

有一個秘密,她沒有告訴他——自己的兒子也叫“俊賢”

30歲的女人

1……

曉30歲的時候,還沒有結婚。

曉很漂亮,高個子白皮膚,年輕時追求她的男人很多,但她總是能輕易地從他們身上看到自己無法忍受的缺點,然後敬而遠之並不著急,她還想讀點書,再換份工作。她從小過著養尊處優的日子,父母姐姐全都寵愛她,真要她找個男人結婚,去和他的一大家子相處,她未必適應得來。可是她身邊的人全都為她著急,別人的閑言閑語有時候也會飄進她的耳朵裏。她的壓力很大,也不想因為自己的未嫁而連累家人。如果有機會,她想去國外生活。西方。她姐姐結婚的時候,她父母順便也購置了她的嫁妝。可是直到她姐姐的女兒都上幼兒園了,她還沒有找到男朋友。

曉自己其實並不著急,她還想讀點書,再換份工作。她從小過著養尊處優的日子,父母姐姐全都寵愛她,真要她找個男人結婚,去和他的一大家子相處,她未必適應得來。可是她身邊的人全都為她著急,別人的閑言閑語有時候也會飄進她的耳朵裏。她的壓力很大,也不想因為自己的未嫁而連累家人。如果有機會,她想去國外生活。西方的人都不怎麽關心別人的隱私,30歲不結婚的女人比比皆是。當然這隻是她隨便想想的想法,她還是必須要麵對現實。

30歲,曉不知道自己應該何去何從。

……2……

勤30歲的時候,離婚了。

勤年紀很輕的時候就結婚了,那時她覺得自己很幸福,並且以為從此都會這樣幸福。她的丈夫很英俊,隻是沒什麽上進心,在工廠當普通的工人,每個月賺來的錢都用來抽煙喝酒打麻將。她生了一個很漂亮的兒子,不過小孩子被寵壞了,脾氣大得很。一有不順他意的時候,就罵人打人,聲音吼得震天響。但她依然感到滿足,至少她擁有了最想要的家庭。每天她都把家裏打掃得幹幹淨淨,可是丈夫卻說她有潔癖,嫌她讓他生活得不自在。

在她30歲的時候,丈夫多了一個壞毛病,喝醉了就打她。她隻是一家商場的營業員,沒有什麽文化,性格粗魯直率。藏不住心事,也不是特別聰明,有什麽不開心的就大哭一場,然後無奈地感慨自己命苦。這個時候,她的父母出麵勸她離婚,他們舍不得自己的女兒受委屈。她這才發現,原來自己曾經那麽重視的丈夫兒子都不如她的父母關愛她。

於是勤離婚了,30歲是一條分隔線,她將要開始新的生活。

……3……

勤雖然離了婚,但前夫後悔了,還是經常來找她,想和她複婚。兒子歸前夫,可是她總是很想他,老是去看他。前夫巴不得和她多見麵,經常拿兒子的事情來說,想要軟化她。不過離婚了以後,她的心腸已經開始學著變硬。她想清楚了,像前夫這樣的男人是沒有出息的,自己如果跟著他肯定沒有前途。愛情是很不實際的東西,以前她那麽愛他,到最後還不是煙消雲散。所以她決定找個有錢的男人,老一點的,或者離過婚的,都沒有關係。隻要那個男人有錢,舍得為她花錢,她就願意嫁他。

曉一直不清楚,自己想要找個什麽樣的男人。她覺得自己並不在乎外貌,可是接受不了猥瑣的長相。她覺得自己並不在乎金錢,可是受不了不學無術的庸俗男人。單位裏的一個大姐曾經一針見血地評論她少女情懷太嚴重,而婚姻是屬於世俗的女人的。她去相親過很多次,每一次都帶著希望而去,懷著失望而回。她沒有辦法勉強自己和一個不喜歡的男人相處,她的心中絕望,覺得這個世上的好男人不會出現在她的麵前了,她根本就嫁不出去了。

……4……

勤認識直不清楚,自己想要找個什麽樣的男人。她覺得自己並不在乎外貌,可是接受不了猥瑣的長相。她覺得自己並不在乎金錢,可是受不了不學無術的庸俗男人。單位裏的一個大姐曾經一針見血地評論她少女情懷太嚴重,而婚姻是屬於世俗的女人的。她去相親過很多次,每一次都帶著希望而去,懷著失望而回。她沒有辦法勉強自己和一個不喜歡的男人相處,她的心中絕望,覺得這個世上的好男人不會出現在她的麵前了,她根本就嫁不出去了。

了一個香港人,四十來歲,胖乎乎的,性格很開朗。他經常來買東西,很善談。聽說她離婚了,便安慰了她幾句。他也是離過婚的人,兩個人很有話題聊。後來他就請她去喝咖啡,他在香港開了一家公司,在這裏設了一個辦事處。聽說她很會做家務,他覺得她是個好女人。他向她提出了結婚,他這個年紀不需要風花雪月,結婚是一件目標明確的事情。

有一瞬間勤目眩神迷,香港人是她理想的丈夫,她可以和他一起過富足的生活。但也正是因為他太優秀了,她覺得沒有安全感。雖然他選擇了她,說明她有自己的優點,可是她的優點不是獨一無二的。也許有一天,他會找到更好的替代。這些困惑,她不敢和他說,怕被他笑話。

他的兄弟姐妹們一個個來看她是怎麽樣的女人,那種目光充滿審視,並不友好。他在香港有一大家子的親戚,他們全牢牢盯著他的家產,生怕被外人貪了便宜去。她隻是一個平凡的草根階層,完全不知道要怎麽去應付。但是如果放棄這個機會,她又擔心自己將來會後悔。這樣的機會,很多人一輩子都不會遇到。

喜歡做紅娘的女人都對曉說,不知道要介紹怎麽樣的男人給她才好了。她也不多說什麽,隻是平靜地過自己的日子。其實她的容貌看起來還很年輕,她覺得自己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如果結婚了,也許就沒有那麽多自由去做那些事情。可是她也清楚一個現實,再過幾年如果她忽然想通了,渴望成家了,那時就更加找不到好男人了。人生很無奈,也隻能無可奈何地麵對無奈。

開同學會的時候,曉遇到了勤。同樣的年齡,勤已經離婚了,而曉還沒有結婚。她們倆默默地喝酒,覺得心中有很多的感慨,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30歲是一條三岔道,人生從此向左走還是向右走,輕易不敢做出選擇

愛別離.我隻記得它而已

一、

佛家有語,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五陰盛。我依然健康的活著,擁有年輕的生命;也不曾奢求過多少,埋怨過什麽,所以,不曾懂得生老病死之苦。我隻知道,當那一段曾經刻骨銘心的愛情終於漸漸消失在生命之中的時候,隻在我的心中深深的刻下了兩個字:痛苦。

二、

暮雪殘陽。

血一般的夕陽將地麵的積雪映照的一片鮮紅,紅得如此鮮豔,如此刺眼。一縷餘光將他的影子無限的拉長,成為天地之間一條幽暗的線。

波濤洶湧,深藍的海水濺著白沫拍擊著岩石,爆發著憤怒的咆哮。鹹濕的海風吹來,將他包裹在其中,衣闕隨風而動。人,卻不為風所動,依然屹立如腳下的磐石,又如他身後所背負著的長劍——烏黑的不顯出一絲的鋒芒與光華。

他轉身,銀絲飄飛。麵容分明依然年輕的英氣逼人,兩鬢卻極不相稱的如霜雪般潔白。他對我淺笑,劍眉星目,英俊的笑容掩不住眼中無限的蒼涼與憔悴。我試圖回報給他一個燦爛的笑臉,但一看見他憂鬱的眼神,心便禁不住的抽搐著,臉上的肌肉變得無比僵硬。終於用盡全力為他擠出了一個笑容,自己卻明白,這樣的笑恐怕比哭還要難看。

“為什麽要來看海?”我問。

笑容瞬時在他的臉上凝固,眼中泛起了大海一般的憂愁。也許,我在不經意間觸動了他內心的傷痕。依然沉默,他沒有回答,我也就不便再多說什麽了。

三、

其實,與他的相識,應該說是機緣巧合,更應該說是我的幸運。

奸臣當道,我的親人為國捐軀,戰死沙場,卻被惡人陷害,落得個投敵賣國的罪名。我無法挽回親人的生命,卻要為他們的名節尋一個公道,刺殺奸臣陳大方。隻可惜自己學藝不精,寡不敵眾,身受重傷。

他卻恰好在這生死攸關的時刻出現,玄鐵劍出手,殺了那奸臣,還救了我一條性命。

“為什麽要殺陳大方?”

“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禍國殃民的東西,留著也沒什麽用處。殺了他我還落得個耳根清淨,省得總是聽到他作惡的傳言。”

“那又為什麽要救我?我已經無家可歸了,倒不如讓我死了幹淨!”幾個月的江湖漂泊,我已經厭倦了這個世界。世上有太多的冤屈,太多的不公,可是我卻無能為力,無法改變什麽。

“果然是將門虎女!我救你是為了你的膽識,一弱女子竟敢隻身刺殺當朝權臣;也是為了崇敬你父親的為人,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他露出了讚許的笑容。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的笑臉。

我卻啞然了:“你,你怎麽會知道我的身世?”

笑而不答,卻更增加了他的神秘。

雖然生長於官宦之家,可是對於江湖中人我卻還不至於一無所知。以他的武功,應當能夠躋身於絕頂高手之列。可是,我似乎從來沒有聽說過江湖豪俠之中有他這樣一個人物。甚至,連他的武功身手我也完全看不出究竟出自何門何派。他,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呢?

四、

殘冬將逝,生命中最混亂的一年就要過去了,我的傷勢也逐漸好轉了起來。大仇已報,似乎已經沒有什麽再值得留戀的了,想要找一個地方,平靜的度過餘生,可是又不隻該到哪裏去,畢竟,在這個世界上我已經一個親人都沒有了。我是個害怕孤獨的孩子。

每當夜幕降臨的時候,他的寂寞就完群的展現在了我的眼前,眼中的他,好象已經化做了一縷輕煙,若隱若現,在月光之下,與那濃黑的夜色緊緊融合在了一起。火光依然是鮮豔的紅,映在他的臉上卻不再鮮活,反而將他的孤獨襯托得淋漓盡致了。

曾經歡樂的家庭已經從我的生命中消失,一個人不再有溫暖,自然會覺得孤單。兩個孤單的孩子,在孤單的世界相伴。他還是像兄長一樣無微不至的照顧著我,可是我卻對他一無所知,從來不懂得他的孤單,更不知道該怎樣去回報他的關懷。我想要去了解他,想要幫他從寂寞之中解脫出來,可是做不到,他的一切都是謎。

他說:“你的傷已經好的差不多了,我可以不再留在你的身邊了。以你的身手,在江湖之中自保已是綽綽有餘。你有你的生活方式,我也有屬於我的空間,再說,我還有一件必須做的事要辦,不需要別人在我的身邊。”

“為什麽不讓我留在你的身邊?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你也知道,我已經沒有親人在這個世界上了,這種孤單的生活叫我怎麽忍受。”連唯一能夠稱之為朋友的人都要離我而去,不禁心頭一陣酸楚,淚水就要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龍兒,龍兒!”他忽然神色大變,眉宇間似乎帶著莫大的悲哀,我不禁向後退了一步。可是又不忍心看他痛苦的表情,走上前輕輕的搖了搖他的肩膀。“你怎麽了?”我大著膽子問。

“哦,沒什麽。”他又恢複了岩石一般的沉靜。“好吧,你留在這裏等我。我辦完那件事就回來找你,帶你去名山大川好好散散心。放心好了,大丈夫言而有信,我不會拋下你不管的,最多不過二、三個月,我一定會回來找你的。”

“好,一言為定!我相信你。”

第二天,我從睡夢中醒來的時候,他已經離開了。

五、

他離開後的日子,我才發現,他雖然平日裏不拘言笑,可是這些與他共渡的時光,卻已成為了我再也難以忘懷的記憶。生活中少了一個他,自己似乎覺得不適應了,也許,我早已對他產生了深深的依戀。

兩個多月的時間,我孤獨的度過,感覺時間開始變得好慢好慢,慢得讓我難以承受。

他終於回來找我了。我應該欣喜才對,可是看見他,我的心卻更加的沉重了起來,數月的風塵讓他的麵容更加的憔悴了。“事情辦完了嗎?”我問。輕輕的點了點頭,眼中卻透出無盡的淒涼與無奈。我想再問,可是卻不敢,因為我知道,即使問了,他也不肯回答,隻怕又勾起了他傷心的回憶。

幾個月的時間,他帶著我幾乎走遍了祖國的名山大川。我的心情漸漸的在遊曆中開始變得明朗了起來。而他,雖然依舊沉默,可是我看得出來,他的興致也比初識的時候高了很多。

雪花再一次飄落的季節,我與他又回到了海邊。大海蔚藍如昔,他也如往日般每天流連於海邊,時而歡喜,時而憂愁。在冰冷的海風中,他仿佛感覺不到寒冷,天地之間好象就隻剩下了他自己。

“還記不記得,當初你要離開我的時候是怎樣的情景?”我問他。

“記得。”如此簡單的回答。

“為什麽喊我‘龍兒’?”我望著大海問,“為什麽要來看海?”時隔一年,我又提起了這個問題。

“龍兒是我的妻子。其實,當初決定留在你身邊陪你,隻是因為你流淚時那萬念俱灰的樣子,就像龍兒離開時的神情。”他淡淡的回答。

“為什麽要來看海?”我再一次的問。

“因為龍兒在大海的那一端,在這茫茫大海之中的一個小島上。”

“為什麽不去找她?”

“找不到。沒人知道那個島在哪裏。唉!”他歎了一口氣繼續說,“好在,明年的這個時候就是我和龍兒約定相聚的時候了。”這時候,他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燦爛的笑容,冰雪都為之融化了。

“那麽我呢?我在你心中一直是什麽樣的位置?”這個在我心中藏了很久的問題終於說出了口。

“嗬嗬。你?你一直都是我的小妹妹呀,我最親的妹妹。”

妹妹?他依然隻是把我當作妹妹?雖然早已想到了這一點,心還是無法控製的痛了起來,一陣酸楚。“那麽,我可以叫你一聲大哥嗎?”我忍著心痛問他。

“當然可以了!”他笑著回答。

“大哥,祝你和嫂子早日團聚!”雖然違心,但是無力改變,隻能祝福他得到想要的幸福。

“小妹,謝謝你,到時候你一定要來看我們呀。”

現在,我已經真的沒有什麽值得牽掛的人與事了。與他在一起,隻能眼睜睜看著他的幸福,等待著自己的心碎。留下一紙信箋,悄悄的離開,就像他從未出現在生命中一樣。

六、

穿越了千年的時光,我依然無法忘記,依然夜夜想起他,夜夜做著這個同樣的夢。

愛別離。

我所深愛的人,卻永遠也不會愛上我。人說,愛一個人就是希望他幸福。為了他的幸福,我隻能選擇難為自己,靜靜的退出。

愛別離,為愛而別離。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我是一個孤兒,也許是重男輕女的結果,也許是**又不能負責的產物。

是哲野把我揀回家的。

那年他落實政策自農村回城,在車站的垃圾堆邊看見了我,一個漂亮的,安靜的小女嬰,許多人圍著,他上前,那女嬰對他璨然一笑。

他給了我一個家,還給了我一個美麗的名字,陶夭。後來他說,我當初那一笑,稱得起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哲野的一生極其悲淒,他的父母都是歸國的學者,卻沒有逃過那場文化浩劫,憤懣中雙雙棄世,哲野自然也不能幸免,發配農村,和相戀多年的女友勞燕分飛。他從此孑然一身,直到35歲回城時揀到我。

我管哲野叫叔叔。

童年在我的記憶裏並沒有太多不愉快。隻除掉一件事。

上學時,班上有幾個調皮的男同學罵我“野種”,我哭著回家,告訴哲野。第二天哲野特意接我放學,問那幾個男生:誰說她是野種的?小男生一見高大魁梧的哲野,都不敢出聲,哲野冷笑:下次誰再這麽說,讓我聽見的話,我揍扁他!有人嘀咕,她又不是你生的,就是野種。哲野牽著我的手回頭笑:可是我比親生女兒還寶貝她。不信哪個站出來給我看看,誰的衣服有她的漂亮?誰的鞋子書包比她的好看?她每天早上喝牛奶吃麵包,你們吃什麽?小孩子們頓時氣餒。

自此,再沒有人罵我過是野種。大了以後,想起這事,我總是失笑。

我的生活較之一般孤兒,要幸運得多。

我最喜歡的地方是書房。滿屋子的書,明亮的大窗子下是哲野的書桌,有太陽的時候,他專注工作的軒昂側影似一副逆光的畫。我總是自己找書看,找到了就窩在沙發上。隔一會,哲野會回頭看我一眼,他的微笑,比冬日窗外的陽光更和煦。看累了,我就趴在他肩上,靜靜的看他畫圖撰文。

他笑:長大了也做我這行?

我撇嘴:才不要,曬得那麽黑,髒也髒死了。

啊,我忘了說,哲野是個建築工程師。但風吹日曬一點也無損他的外表。他永遠溫雅整潔,風度翩翩。

斷斷續續的,不是沒有女人想進入哲野的生活。

我八歲的時候,曾經有一次,哲野差點要和一個女人談婚論嫁。那女人是老師,精明而漂亮。不知道為什麽我不喜歡她,總覺得她那臉上的笑象貼上去的,哲野在,她對我笑得又甜又溫柔,不在,那笑就變戲法似的不見。我怕她。有天我在陽台上看圖畫書,她問我:你的親爹媽呢?一次也沒來看過你?我呆了,望著她不知道說什麽好。她嘖嘖了兩聲,又說,這孩子,傻,難怪他們不要你。我怔住,忽然哲野鐵青著臉走過來,牽起我的手什麽也不說就回房間。

晚上我一個人悶在被子裏哭。哲野走進來,抱著我說,不怕,夭夭不哭。

後來就不再見那女的上我們家來了。

再後來我聽見哲野的好朋友邱非問他,怎麽好好的又散了?哲野說,這女人心不正,娶了她,夭夭以後不會有好日子過的。邱非說,你還是忘不了葉蘭。八歲的我牢牢記住了這個名字。大了後我知道,葉蘭就是哲野當年的女朋友。

我們一直相依為命。哲野把一切都處理得很好,包括讓我順利健康的度過青春期。

我考上大學後,因學校離家很遠,就住校,周末才回家。

哲野有時會問我:有男朋友了嗎?我總是笑笑不作聲。學校裏倒是有幾個還算出色的男生總喜歡圍著我轉,但我一個也看不順眼:甲倒是高大英俊,無奈成績三流;乙功課不錯,口才也甚佳,但外表實在普通;丙功課相貌都好,氣質卻似個莽夫……

我很少和男同學說話。在我眼裏,他們都幼稚膚淺,一在人前就來不及的想把最好的一麵表現出來,太著痕跡,失之穩重。

二十歲生日那天,哲野送我的禮物是一枚紅寶石的戒指。這類零星首飾,哲野早就開始幫我買了,他的說法是:女孩子大了,需要有幾件象樣的東西裝飾。吃完飯他陪我逛商場,我喜歡什麽,馬上買下。

回校後,敏感的我發現同學們喜歡在背後議論我。我也不放在心上。因為自己的身世,已經習慣人家議論了。直到有天一個要好的女同學私下把我拉住:他們說你有個年紀比你大好多的男朋友?我莫名其妙:誰說的?她說:據說有好幾個人看見的,你跟他逛商場,親熱得很呢!說你難怪看不上這些窮小子了,原來是傍了孔方兄!我略一思索,臉慢慢紅起來,過一會笑道:他們誤會了。

我並沒有解釋。靜靜的坐著看書,臉上的熱久久不褪。

周末回家,照例大掃除。哲野的房間很幹淨,他常穿的一件羊毛衫搭在床沿上。那是件米咖啡色的,樽領,買的時候原本看中的是件灰色雞心領的,我挑了這件。當時哲野笑著說,好,就依你,看來小夭夭是嫌我老了,要我打扮得年輕點呢。

我慢慢疊著那件衣服,微笑著想一些零碎的瑣事。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發現哲野的精神狀態非常好,走路步履輕捷生風,偶爾還聽見他哼一些歌,倒有點象當年我考上大學時的樣子。我納悶。

星期五我就接到哲野電話,要我早點回家,出去和他一起吃晚飯。

他刮胡子換衣服。我狐疑:有人幫你介紹女朋友?哲野笑:我都老頭子了,還談什麽女朋友,是你邱叔叔,還有一個也是很多年的老朋友,一會你叫她葉阿姨就行。

我知道,那一定是葉蘭。

路上哲野告訴我,前段時間通過邱非,他和葉蘭聯係上了,她丈夫幾年前去世了,這次重見,感覺都還可以,如果沒有意外,他們準備結婚。

我不經心的應著,漸漸覺得腳冷起來,慢慢往上蔓延。

到了飯店,我很客觀的打量著葉蘭:微胖,但並不臃腫,眉宇間尚有幾分年輕時的風韻,和同年齡的女人相比,她無疑還是有優勢的。但是跟英挺的哲野站在一起,她看上去老得多。

她對我很好,很親切,一副愛屋及烏的樣子。

到了家哲野問我:你覺得葉阿姨怎麽樣?我說:你們都計劃結婚了,我當然說好了。

我睜眼至淩晨才睡著。

回到學校我就病了。發燒,撐著不肯拉課,隻覺頭重腳輕,終於栽倒在教室。

醒來我躺在醫院裏,在掛吊瓶,哲野坐在旁邊看書。

我疲倦的笑:我這是在哪?哲野緊張的來摸我的頭:總算醒了,病毒性感冒轉肺炎,你這孩子,總是不小心。我笑:要生病,小心有什麽辦法?

哲野除了上班,就是在醫院。每每從昏睡中醒來,就立即搜尋他的人,要馬上看見,才能安心。我聽見他和葉蘭通電話:夭夭病了,我這幾天都沒空,等她好了我跟你聯係。我淒涼的笑,如果我病,能讓他天天守著我,那麽我何妨長病不起。

住了一星期院才回家。哲野在我房門口擺了張沙發,晚上就躺在上麵,我略有動靜他就爬起來探視。

我想起更小一點的時候,我的小床就放在哲野的房間裏,半夜我要上衛生間,就自己摸索著起來,但哲野總是很快就聽見了,幫我開燈,說:夭夭小心啊。一直到我上小學才自己睡。

葉蘭買了大捧鮮花和水果來探望我。我禮貌的謝她。她做的菜很好吃,但我吃不下。我早早的就回房間躺下了。

我做夢。夢見哲野和葉蘭終於結婚了,他們都很年輕,葉蘭穿著白紗的樣子非常美麗,而我這麽大的個子充任的居然是花童的角色。哲野愉快的微笑著,卻就是不回頭看我一眼,我清晰的聞到新娘花束上飄來的百合清香……我猛的坐起,醒了。半晌,又躺回去,絕望的閉上眼。

黑暗中我聽見哲野走進來,接著床頭的小燈開了。他歎息:做什麽夢了?哭得這麽厲害。我裝睡,然而眼淚就象漏水的龍頭,順著眼角滴向耳邊。哲野溫暖的手指一次又一次的去劃那些淚,卻怎麽也停不了。

這一病,纏綿了十幾天。等痊愈,我和哲野都瘦了一大圈。他說:還是回家來住吧,學校那麽多人一個宿舍,空氣不好。

他天天開摩托車接送我。

臉貼著他的背,心裏總是忽喜忽悲的。

以後葉蘭再也沒來過我們家。過了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我才確信,葉蘭也和那女老師一樣,是過去式了。

我順利的畢業,就職。

我愉快的,安詳的過著,沒有旁騖,隻有我和哲野。既然我什麽也不能說,那麽就這樣維持現狀也是好的。

但上天卻不肯給我這樣長久的幸福。

哲野在工地上暈到。醫生診斷是肝癌晚期。我痛急攻心,卻仍然知道很冷靜的問醫生:還有多少日子?醫生說:一年,或許更長一點。

我把哲野接回家。他並沒有臥床,白天我上班,請一個鍾點看護,中午和晚上,由我自己照顧他。

哲野笑著說:看,都讓我拖累了,本來應該是和男朋友出去約會呢。

我也笑:男朋友?那還不是萬水千山隻等閑。

每天吃過晚飯,我和哲野出門散步。我挽著他的臂。除掉比過去消瘦,他仍然是高大俊逸的,在外人眼裏,這何嚐不是一幅天倫圖,隻有我,在美麗的表象下看得見殘酷的真實。我清醒的悲傷著,我清晰的看得見我和哲野最後的日子一天天在飛快的消失。

哲野很平靜的照常生活。看書,設計圖紙。鍾點工說,每天他有大半時間是耽在書房的。

我越來越喜歡書房。飯後總是各泡一杯茶,和哲野相對而坐,下盤棋,打一局撲克。然後幫哲野整理他的資料。他規定有一疊東西不準我動。我好奇。終於一日趁他不在時偷看。

那是厚厚的幾大本日記。

“夭夭長了兩顆門牙,下班去接她,搖晃著撲上來要我抱。”

“夭夭十歲生日,許願說要哲野叔叔永遠年輕。我開懷,小夭夭,她真是我寂寞生涯的一朵解語花。”

“今天送夭夭去大學報到,她事事自己搶先,我才驚覺她已經長成一個美麗少女,而我,垂垂老矣。希望她的一生不要象我一樣孤苦。”

“邱非告訴我葉蘭近況,然而見麵並不如想象中令我神馳。她老了很多,雖然年輕時的優雅沒變。她沒有掩飾對我尚有剩餘的好感。”

“夭夭肺炎。昏睡中不停喊我的名字,醒來卻隻會對我流眼淚。我震驚。我沒想到要和葉蘭結婚對她的影響這樣大。”

“送夭夭上學回來,覺得背上涼嗖嗖的,脫下衣服檢視,才發現濕了好大一片。唉,這孩子。”

“醫生宣布我的生命還剩一年。我無懼,但夭夭,她是我的一件大事。我死後,如何讓她健康快樂的生活,是我首要考慮的問題。”

……

我捧著日記本子,眼淚簌簌的掉下來。原來他是知道的,原來他是知道的。

再過幾天,那疊本子就不見了。我知道哲野已經處理了。他不想我知道他知道我的心思,但他不知道我已經知道了。

哲野是第二年的春天走的。臨終,他握著我的手說:本來想把你親手交到一個好男孩手裏,眼看著他幫你戴上戒指才走的,來不及了。

我微笑。他忘了,我的戒指,二十歲時他就幫我買了。

書桌抽屜裏有他一封信,簡短的幾句:夭夭,我去了,可以想我,但不要時時以我為念,你能安詳平和的生活,才是對我最大的安慰。叔叔。

我並沒有哭得昏天黑地的。

半夜醒來,我似乎還能聽到他說:夭夭小心啊。

在書房整理雜物的時候,我在櫃子角落裏發現一個滿是灰塵的陶罐,很古樸趣致,我拿出來,洗幹淨,呆了,那上麵什麽裝飾也沒有,隻有四句顏體: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時,日日與君好。

到這時,我的淚,才肆無忌憚的洶湧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