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下駕,自是要好酒好菜好好招待一番,把天子伺候高興了,說不定就機緣盡來,升官加爵,仕途坦**。於是,當地鄉紳、官員一早就布置好了,他們可都圓滑得很,雖然捉摸不透這少年皇帝的喜好,但多年混跡官場、江湖的經驗告訴他們,男人嘛,無非美色與美酒,想來皇帝也不例外。便於湖心亭中設宴,請了有名的歌舞伎,還能順便賞個荷花。
但當他們看到來人隻有容若時,麵色皆是有些尷尬。其中有個大腹便便的忍不住問道:“納蘭公子,那個……陛下呢?”
容若身著水藍布衫,不急不慢地離開船,踏上湖心亭,手中一把折扇輕搖,麵容平靜:“陛下身體略有不適,諸位大人還請見諒。”
其實哪是什麽身體不適,康熙帝一聽這群人設了這麽一莊酒肉宴,隻是眉頭一皺,輕飄飄一句話下來:“這群人,不事正業,總想歪門邪道。容若,你知道朕最厭惡此類事情,就交給你吧。”
一群人聞言,麵麵相覷半晌,隻好紛紛道一句“望陛下身體安康”。雖然心有遺憾,但也放鬆了下來,不至於戰戰兢兢怕弄出差錯,至於這納蘭公子麽,聽說此人風流雅興極盛,今日必然是合乎其興致的。
“來來,納蘭公子,喝!”
身段苗條的歌舞伎在妖嬈起舞,一群人在咋咋呼呼勸酒,容若依然隻手執扇,也不推拒眼前的酒杯,總是一飲而盡,眼神渺遠地望著湖麵。
“誒!聽聞你請到了那個大才女啊?”
“是啊,可花費了我老大勁了,出多少錢都不行,最後你猜怎麽著,我一說是給皇帝表演,人家立馬就答應了。嘖,要說這女人呐,就是賤,再怎麽富有詩書,不還是改不了攀龍附鳳的心。”說話者酒喝多了,酒糟鼻變得通紅,眼神渙散,舌頭僵直。
容若撇撇嘴,不去理會。這群人也是他最討厭的一類人,若不是他們身居要職,他絕不可能坐在這兒與他們喝酒。
“那趕緊請出來吧。”其他人一聽那大才女也到了,都有些迫不及待。在江南,她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雖為風塵女子,但相貌清絕,精通六藝,尤其飽讀詩書這一點,更是讓許多人趨之若鶩。可見到她麵貌的人少之又少,人們印象裏,她總是麵覆紗巾,神秘至極。
“小女一直在此,讓諸位久等。”屏風背後響起少女動聽的聲音,而後像是由風載行一般,女子身著薄薄的血紅紗衣,赤足走出。雪白而纖細的腳踝上係了串小巧的鈴鐺,隨著她輕盈的步伐清脆作響。她的身段很好,脖頸和腰很細,纖弱的手臂攬著一架純黑的古琴。走起路來仿佛在風裏舞動。
容若在見到她的一刹那便雙唇緊抿,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折扇。
女子抱著古琴,臉上遮著麵紗,一雙剪水雙眸撲閃撲閃,看得出是在輕笑,打趣地看著容若:“納蘭容若,納蘭公子,我們又見麵了。”
容若緩緩合上折扇,同樣緊緊盯著她,麵無表情地說出兩個字:“沈宛。”
沈宛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抱著古琴徑自坐在了容若對麵,微微頷首之後,抬手便撫。她的琴音帶著一絲卓然不群的冷傲之感,這倒讓容若詫異地挑了挑眉。琴音最是能反應人心,看樣子沈宛應該混跡風塵,但琴音卻如珠玉落盤,流水從響,清澈冷冽。
這是他的錯了,明明最忌諱的便是以貌取人,隻觀外在,可對於沈宛,他早在心底覺得她亦不過是普通的可憐女子。
“好!好!”諸官員見她一曲作罷,紛紛回過神來鼓掌。
沈宛將琴放置一旁,蝴蝶簪微傾:“納蘭公子,此曲如何啊?”
容若淺酌一口白酒,語氣放緩了些,不再生硬:“如清風徐來,水波不興。”
“我七歲便混跡風月,十三歲便已成魁,見識過太多形形色色的男子。薄情寡義者有之,浪**不羈者有之,風流多情者亦有之。然納蘭公子是我生命中的異數。”沈宛緩緩摘下紗巾,一步一步向容若走去,然後跪坐在他身旁,沉默著。
容若放下酒盞,嘴角微微翹起,鬢角的發絲垂下肩膀,眼瞳裏帶著暗色的光影,氣息輕輕的,就像是融入空氣裏一般:“在下也還是第一回見到你這般的女子。”
這話說得可讓在座的官員們麵色一緊,容若的語氣不褒不貶,各人理解都不盡相同。他這可能是讚美沈宛的特別,也可能是在暗諷沈宛的輕浮。
可是,沈宛無所謂。她是最不屑所謂一見傾心的,卻獨獨鍾情於納蘭。說不上是什麽樣的感覺,仿佛突然覺得他周身的世界都黯淡了,車塵馬足,繁華喧囂,隻他一人是她眼中的世外桃源。過夠了終日裏取悅男人的生活,她想從酒池肉林裏爬出來,爬到容若的身邊,然後,然後得到像詩經裏說的那樣美好的愛。
為此,她可以失去一切。
可一切都不是她的。
所以,她沒什麽好失去的了。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臉一次又如何?
她沈宛隻活一次,不求來世,不求白首,願以來生度此生,願以風塵換廝守。
“在下先告辭了。”容若喝下杯中最後一口酒,將發絲撩到背後,有意無意瞥了一眼望著他的沈宛,起身拱手,拍拍衣袖便要離去。
眾官員見氣氛微妙,納蘭公子顯然和沈宛認識,兩人關係如何顯而易見,好好一次宴請變得這麽沉悶,心裏也鬱悶得緊,便不再多加挽留。
沈宛也隨之起身,接過古琴,朝官員微微頷首欠身,一言不發跟著容若走了出去。
留下眾人麵麵相覷。
“納蘭公子留步。”
容若拉住馬,俯視著她。
沈宛咬咬唇,似乎下了什麽決心,看著他:“我也要回去了,隻是未備馬車,公子方便的話可否送一下?”
容若直直望著她小心翼翼的表情,輕聲歎息:“上來吧。”
沈宛的眼睛瞬間點亮,帶著一絲罕見的羞澀,抿著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