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繼續流逝著,似乎也隻是眼睛一睜一閉的時辰,卻已經過去了漫長的三年。海兒會跑會跳還會不停地纏著容若,和他講話,問他一些奇奇怪怪的問題。比如,為什麽樹叫做樹而不叫做花呢?為什麽娘親隻在畫裏麵卻不和海兒說話呢?為什麽小蝴蝶會一動不動地躺在腳下呢,是死了嗎?什麽是死呢?容若看不出情緒地,一如既往地溫柔笑著一一耐心作答。

疏桐看著無時無刻微笑的公子,心裏堵得緊。他家公子倒是哭上一場,還叫人放心些,可就是這樣一副無所謂的微笑的樣子,讓他心疼。

暮春的風還算是和煦,一陣風吹過去,就是一樹姹紫嫣紅搖曳,一地花瓣飄零。海兒繼承了雨蟬的好相貌,眼睛圓圓的,給人很溫和的感覺,唇紅齒白,笑起來就像是小時候的雨蟬。可他沒有見過雨蟬小時候是什麽樣子,隻是臆想罷了。

容若身著暗紫色的錦袍,隨意披散著長發,靜靜立在院中,看著海兒撅著屁股在樹木花草間玩。

“公子,小公子真是越長越大了,一日日過得真快啊!”疏桐也不再是三年前的小孩子,他個頭快要超過容若了,五官也清晰俊朗,麵龐上稚嫩不再,多了兩分堅毅,隻是和文嘉一直糾纏著,也說不清誰對誰錯了。

每個人心裏都有一段悲傷的故事,隻是有些人願意說,有些人痛到骨髓之後又滿不在乎地隱藏了而已。

“疏桐,叫海兒過來,我們回屋了。”容若站立良久,眸色深沉得仿佛一潭死水,一絲情緒也透不出來。

疏桐剛想過去,沒想到海兒自己跑過來了,手裏捧著不知道什麽東西,大概是土吧,容若有些皺眉地看著髒兮兮的小娃娃。

你說為什麽他可以笑得這麽沒心沒肺?明明一出生便是哭泣著的,這麽快就忘記了自己是痛苦地降臨這個悲慘的人世的嗎?

人都是被迫出生,然後被迫生存,最後被迫死亡。這麽看來,好像誰也沒必要春風得意,誰又比誰好過呢?

眼前的娃娃才到容若腰間,白嫩的臉上沾了汙泥,卻帶著幹淨天真的笑臉,雙手捧著舉到頭頂,獻寶似的說道:“爹爹,你看你看,這些花瓣混在一起是不是很好看?”

肉乎乎的小手裏捧滿了落花,有些已經枯萎成黯淡的黃,有些還帶著明豔的色彩,卻混雜在枯萎的花裏,仿佛是病入膏肓的人回光返照的一瞬。

容若猛然睜大了眼,不可思議地後撤半步,訝然地看著海兒。

似曾相識的場景……

那個溫婉的女子曾經也是在這院子裏,拿著香包,半是嬌羞半是美好地跟他說,漫山遍野都是散落的花瓣……見到香包就如同見到了她一樣……

音容笑貌明明還在眼前的呢,怎麽一下子就不見了?也隻是三年而已,他已經決心要忘掉,可那個女子的身影卻愈加分明。一個個難眠的夜晚,她化成了鬼魅一般,成了他心中的魔障,決心忘掉的東西,卻牢牢粘在了回憶裏,有點恨她,卻不得不承認,深愛的也是她。

“盧兒……”暗啞的嗓音沉沉地道出記憶深處不敢提起的禁忌,仿佛用盡了一生的力氣,苟延殘喘的靈魂轟然碎裂。

疏桐愣在原地,看著三年來如同行屍走肉一般的公子驀然彎腰,雙手捂住臉,哭得撕心裂肺。

後來冬季時節,容若又隨康熙帝去了一次漠北,待到煙花三月時,康熙帝決定下江南查訪,容若把海兒托給母親撫養,帶著疏桐隨帝而行。

江南自然是一派好風光,不消說柳絮紛飛的詩意雅興,光是萬花遍野的盛景,便足以引人高歌縱情。

容若身著便服,一襲白袍飄然若謫仙,駕著神氣奕奕的駿馬,漫不經心地在街道騎行,便又撩起了多少待字閨閣的春心。

“賣酒啊!賣酒!自家釀的純米酒啊!”有老伯在爽朗地大聲招呼來客。

“來一斤。”

“來一斤吧。”幾乎是同時的,容若和另一個女子一同出聲。

容若拉緊韁繩,帶著些許詫異地看著那個女子。

隻見她頭上挽著個雙環髻,一襲嫩粉羅裙襯得膚白如雪,嫩如凝脂,少女特有的活潑與奇妙的書香氣隱隱有了微妙的融合。杏眼中跳躍著靈動的光,看著像是山野中的精靈,讓人捉摸不透的神秘。

“真是奇妙,我們竟然同時喊。”那女子抬起頭,朝著容若俏皮地眨了眨眼,聲音清脆如鈴。

容若不動聲色地輕輕頷首,而後平靜地將馬拉開幾步,道:“姑娘先請吧。”

那女子稍稍一愣,而後漫開微笑道:“那便謝過了。”

容若不語,手中拎著酒,調轉馬頭想要離去,卻不想身後有人喚住了他:“公子且慢!”

她原來還沒有走。

容若停下,偏過頭去看她。

女子左手提著一壺酒,右手握著一束明黃色的雛菊,笑靨如花地看著容若,雙眼直直盯著馬上人麵無表情的臉:“公子俊俏的臉若是笑一下,該是更好。配上一束花吧。對了,我叫沈宛,公子如何稱呼?”

“納蘭容若。”

聞言,她便踮起腳尖,不由分說地把花塞進了容若的懷裏,而後側過臉一笑,快速走遠。

風塵漫漫,香煙嫋嫋,一轉眼,女子便消失在街角口。隻留下一個一頭霧水,莫名其妙的白衣公子兀自在馬上鬱悶不已。

彼時春暖,春風細碎灑落在湖麵,一點點把幽暗與冰冷代替上金燦燦的光芒,有些脆弱地隨著層疊的波浪晃動著,晃動著,虛虛幻幻捉摸不定。一如難以預測的人心。

容若不知道的是,命運又一次轉動起來,他生命中的第三個女人已經與他相遇。或許隻有最後他才會恍然吧,一開始如果就沒有如果,那麽後來的一切悲劇就不會發生。一次各懷心思的相逢,就已經注定了一生孤寂寥寥的悲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