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雨絲絲吹濕,倦柳愁荷風急。

譙鼓已三更,夢須成。

雨落窗欞,滴滴答答不知疲倦地下了一夜,抬頭極力遠眺,隻見天色蒼茫,烏雲團團聚在一起,似乎離大地很近很近,沉抑地壓在人的心頭。

容若定定地望著窗外,心下一片悲涼。他恨極了自己的出生,為什麽要生在這麽顯赫的納蘭府?這一切都不是他的,他什麽也沒有,卻總被賦予厚望。人家說,那是明珠老爺的公子啊,真真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富貴孩子啊;人家說,那是納蘭氏呀;人家說,納蘭公子才情傾世,定能將納蘭府的榮華繼承下去的……

明珠老爺、納蘭、納蘭公子……他從來都不是自己,那麽多的稱謂將他緊緊包裹起來,透不過氣,得不到自由。

若是尋常百姓,守著一方田地,哪用得著擔心這個,擔心那個?盡管大大咧咧做自己,自給自足倒也自在不受拘束。

“滴答,滴答”那麽緩慢的,雨滴的聲音,像是惠兒的腳步,輕盈又靈動,像是蝴蝶在花瓣上起舞,一步,一步,向他走來。

瘦骨不禁秋,總成愁。

“咳,咳咳……”一夜冷風再加上飲酒過度,頑疾又起,肺熱使他難受得不行,總有一團什麽東西氤氳在體內,還是咳出來好些。

機靈的疏桐躡手躡腳要去關好雕花木窗,剛碰到窗框,便被容若攔下:“咳咳、疏桐,別關。”

疏桐泄氣地回頭。古人說了,君子如玉,他的公子,真的像玉一般溫潤,平時會輕柔地撫摸他毛乎乎的頭發,笑罵他傻。然而此刻卻麵色慘白,一頭墨發無力地垂在後背,半坐半倚在床榻之上,即使蓋著厚厚一層棉被,依然咳得肝腸俱裂。他哪見過公子這般模樣啊?印象中的公子,雖自幼有頑疾,病一直不得根治,卻常常精神明朗,笑若暖陽的,而今竟似……竟似要這麽去了般……到底是誰傻呀,公子。

疏桐想到這,眼眶都紅了,囁嚅道:“公子,公子,你別丟下疏桐呀。”

原本看著這雨,帶著涼氣倒也符合自己的心境,想著惠兒在宮中是否會同樣思念他;惠兒會不會著涼;惠兒會不會說錯話,惹得別人不高興;惠兒……所有的思緒卻硬生生被自己的小奴給狠狠拉了回來。那般惶惑的語氣,小心翼翼而又可憐兮兮的哀求,求他別走,真是再硬的心都抵擋不住啊。

唉,別有心情怎說?未是訴愁時節啊。

容若咳得聲音沙啞,隻覺喉嚨劇痛,肺中像是火在炙烤,深深吸了口氣,緩了緩肺裏的氣急,無力地頹靠在床柱上,閉眼道:“疏桐,關窗吧,拿藥來。”

一句話讓沮喪的孩子立馬眼裏亮亮的,重重點頭,甚至有些手足無措:“好!好的!啊!這藥涼了,我,我去熱一熱!很快的!”

真是,莽撞的孩子啊,藏不住心事呢。容若覺得有些好笑。

“哎喲!”疏桐一聲輕呼,似乎詫異,又似乎惶恐。

容若收斂笑意,眉頭緊皺地看向門口,那兒站著一個身形高大,氣宇不凡的男子,此刻正滿臉怒意地看著容若,即便莽撞的孩子撞到了他,也絲毫不在乎。

容若瞥了倉皇的疏桐一眼,而後又望向窗外,麵無表情地撇撇嘴,不發一詞。

疏桐彎著腰,眼睛緊緊盯著地上,大氣都不敢出,一步步挪出屋外,而後隻聽見急促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屋裏隻餘下容若與那男子,誰又沒有說話,時間仿佛定格住了,氣氛凝重得甚至有些尷尬。

容若看著淥水亭外一池碧水,波瀾迭起,嗬,起風了。回過頭來,看見男子依然臉色鐵青地怒瞪著他。

“父親。”容若淡淡地開口,微微頷首。

那男子卻似乎並不領情,又或是惱怒到了極點,三兩步上前就是一個巴掌。

清脆響亮的聲音在耳邊徘徊不去,臉上是火辣辣的麻,而後滾燙。容若的頭被打得偏向一邊。

誰也沒有說話,一片詭異的寂靜。

雨下大了,雨絲密密麻麻,滴滴答答,真是令人煩躁啊。

被打過的臉上變得通紅,嘴角被男子的指尖蹭破了,一縷妖冶的紅順著下巴滴到錦緞被麵。

可惜了這麽好的緞子……容若低著頭,發絲遮住了半邊臉,看不清表情。

“為了一個女人,變成這副鬼樣子!”男子無比惱怒,垂在身側的手猶自顫抖:“今年的會試也參加不了!你讓我有何顏麵站在朝堂之上!”

一直沉默的容若聞言,艱難抬起頭,無比嚴肅,無比認真地說道:“父親,你知曉我誌不在此,那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隻是一個心心相通的人。真的,為此,我可以拋棄所有。”

“好,好啊!我納蘭明珠一生為江山,為社稷,盡忠盡職,換來我高官厚爵,地位顯赫。卻不想生出了如此個不肖子!你說說,你和那些個紈絝子弟有何兩樣!”那男子氣得直哆嗦:“納蘭性德,我告訴你,你躲得過初一,躲不了十五,這會試,今年不參加,你早晚都得去!”說罷,再不多看兒子一眼,氣衝衝地摔門而去。

“公子!你沒事吧?”躲在門外的疏桐膽小得緊,第一次見到老爺發這麽大脾氣,端了藥碗不敢進門,直到見老爺走了,才急急衝進來,一碗藥灑了不少。

但他是真心疼公子啊,被老爺那麽罵,還被打,心裏也不好過吧。

“沒事,把藥給我。”容若拿過藥碗旁的拭嘴布,擦幹淨了血漬,毫不在意地端起碗,一口氣將又苦又澀的藥盡數喝完,眼裏還帶著一絲執拗。

“疏桐,你願意幫我一件事嗎?”

小孩受寵若驚道:“公子的事就是我的事,隻要您開口,我必定能幫您做到。”

容若嘴角彎彎:“我要去見惠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