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沉沉,夜涼如水。幾點星子在忽明忽滅地閃爍,靜謐到令人透不過氣。

“公子!公子!”夜色中,隱隱有孩童稚嫩的聲音在急促地叫喊,有些氣喘,有些心焦,孩子奔跑的步子急促又快,許是沒看清腳下,一不小心絆了一跤。扁扁嘴爬起來,虎頭虎腦地望望四周,頓時眼睛一亮,似忽舒了口氣般,不複之前的莽撞,慢慢地挪著小步子走向目標,小聲地開口,像是怕吵到了對方:“公子,夜深了,回去吧。”明亮的眼瞳中是有些可憐的哀求。

那是一座小卻精致的涼亭,通向涼亭的石階兩邊點了明晃晃的燭火,晚上風涼,吹得燭光搖曳,煙氣直冒,連帶著亭中人的身影也模糊似處霧中,不甚清晰。隻覺大致是坐著,背倚著亭柱,不斷地斟酒。月色清淺地浮在烏色的雲中,抑抑昏昏。

“疏桐,你先回吧。”清清冷冷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孩子聽了這話,卻著急地哭了:“公子,您說您這又是何苦呢?我,我好不容易找到您了,您就可憐可憐我吧,若是老爺發覺我一人回了,定是不讓我好過的。”

真是個孩子啊,沒說兩句呢,哭成淚人了。亭中人悄聲歎了口氣:“罷了,你既如此,那便留下吧。”

果不其然,話音未落,哭聲頓停,小孩規規矩矩立在石階旁邊,一副乖巧的模樣,時不時地低頭踢踢腳下的石子,又抬頭看看亭中的公子。

亭中人暗自好笑,這眼淚來得快,去得也快,這倒是很像惠兒呢……

惠兒。

想到那個女子,也是這般淚眼朦朧的模樣,任那日陽光有多麽明媚,容若也感受不到絲毫。因為他青梅竹馬的惠兒就那麽站在納蘭府外,一副將要離去的姿態,不甘卻無奈:“容若,皇命不可違。你我今世緣分已盡,自此我深宮難出,隻盼你身體康健,仕途順利。若有來生,來生……”話未說完,便已泣不成聲,脆弱的樣子讓他心若刀剜。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一樁樁往事明明仍曆曆在目,鮮活得仿佛就是今天。他的表妹聰慧而狡黠地陪著他,看他讀書,看他習字,看他作畫,看他寫詩,有時候是安安靜靜地坐著,有時候會給他磨墨,沏茶,清晨的光照在惠兒身上,整個人都是溫暖而可愛的。那個時候,他以為所有的美好都會成為永遠,然而他錯了。惠兒離去的身影如夢魘一般纏繞了他,反反複複就是那麽個場景,惠兒哭泣著離去,再沒回來。

彼時,鴻雁高飛,鷓鴣長啼,聲聲催人心肝。

他能做什麽呢?自古便是皇命如天,他不是搶不過皇帝,而是搶不過皇帝坐的那張龍椅。人都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有權有勢,可定生死。

現在惠兒定是盛裝打扮,淺笑盈盈地接過皇帝一道加封聖旨吧,或許那抹笑容還帶著一絲苦澀,但該是從未有過的美麗,然而那美麗卻不屬於他。

史書說,美人夜來得文帝千裏燭台相迎,那是多麽大的榮寵啊,一時間風光無限。可她也終究是個可憐女子啊,縱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富貴榮華皆有之,那又如何呢?文帝給的恩寵卻給她招致了後妃的妒忌,皇宮永遠禁錮了她。或許她在許許多多個難眠的夜裏,也會想起家鄉,親人。冰冷的金步搖,玉手鐲根本消釋不了心底的思念和恐慌。

惠兒,我的惠兒,會不會是第二個薛靈芸呢?平白在等待皇帝寵幸與孤寂中度過一生,連曆史也不會記住她。

酒如烈火,入喉便灼燒。可是夜真涼啊,涼徹心扉。

亭外等候的孩子正冷得發抖,跺著腳,滿心都是埋怨。真搞不懂呀,月亮有啥好看的?年年歲歲都是那麽個樣,出了形狀變化之外,也沒什麽特別的呀,為什麽這麽晚了,公子還要喝酒望月呢?正腹誹著,忽見自家公子醉了一般,搖搖晃晃地站起,舉杯對月,如玉般溫潤的臉投了月影,更顯悲傷。

他抬頭淺酌一口,開始吟唱:“明月,明月,曾照個人別離。”尾音有些顫抖,不知是酒喝多了,還是鼻塞,一句詩被念得哽咽不已,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來似的。

四周悄然無聲,隻有他因酌了酒而有些低啞的聲音:“玉壺紅淚相偎,還似當年夜來。”嗬,夜來,美人夜來。女子在皇帝眼中,隻是消遣吧,就算再如何寵愛,也隻是夜來,而非晝來。我的惠兒啊,卻連這份夜來之寵也得不到,更無法想象她入宮之後的生活了,隻怕是度日如年啊。可我,又何嚐不是呢?

忽然,孩子臉色驟變,瞳孔瞬間收縮,快速衝進亭中,帶著哭腔大喊:“公子!”

酒空杯傾,容若跌倒在地,緩緩抬起手掌,透過指縫,一絲月光孤傲得寂寞。他笑得無比哀傷,重重垂下手:“來夜,來夜,肯把清輝重借?”執拗地睜著眼,就算酒意使他昏沉,也依然不想閉上眼睛。他要看看頭頂的明月,人說月上住著神仙,那麽,如果他對月虔誠許願,會不會換來美人一麵?唉,想來真是癡妄,什麽青梅竹馬,什麽美好年華,到頭來竟隻是鏡中花,水中月,虛幻至此,人生如夢。

頭真疼啊,誰那麽不解風情,一遍遍在耳邊喊著:“公子,公子。”

公子?誰是公子?公子是誰?這兒沒有公子,這兒隻有一個男人,一個怎麽想也想不明白的男人,他被困住了,很難受,怎麽掙紮也掙不出來,他什麽也沒有,他隻是他,不是任何人的公子。他剛剛失去了愛的女子,正傷心呢,為什麽偏偏有人來喚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