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是個銜接冬夏的季節,所以非常短暫,幾陣秋雨過後,樹梢上的葉全部落盡,空氣越來越冷,冬天就來了。

雨蟬照例去老爺夫人那兒請了個早安,回淥水亭的時候天上下起了小雪,紛紛揚揚的布滿了整個天穹。忍不住抬頭盯著那些不斷下落的雪花,有的粘在了唇瓣上,融化成一片冰涼。

“嘶……好冷。”雨蟬站了約莫半盞茶的時間,直到雪落滿身,才覺得一陣深入骨髓的涼意席卷而來,頓時凍得一個哆嗦,把手裏的暖爐緊了緊,側過頭對小丫鬟道:“可有護好那兩包藥?”

小丫鬟也是凍得嘴唇赤紫,彎著腰把兩包藥偎在肚子上,舌頭僵直地答道:“有,有。”

雨蟬見她這般模樣,心裏有些愧疚,倒是自己任性了,害得小丫頭陪著受罪,便快步道:“這天,太冷了,咱們走快些回去吧。”

這邊,疏桐早就侯在了淥水亭門口,雙手插在衣袖裏,不斷地跺腳,眼巴巴地望著門前的路,嘴裏還嘀咕著:“公子也真是的,既然這麽擔心,那就讓轎夫去接嘛,對了,少夫人也真是的,去請安就坐著轎子去嘛,還偏偏要走著去,現在受罪了吧……別怪疏桐我沒提醒……”

正這般嘀咕著,忽然看見自家少夫人遠遠地邁步而來,看那步伐無比急促,腳下生風,身後的小丫頭跟得跌跌嗆嗆。疏桐麵色一喜,揉了揉僵硬的臉頰,趕緊迎上去:“哎喲我的姑奶奶,您走慢點,小心地滑,您要一滑,公子不得把疏桐扒了皮啊……”

雨蟬看著疏桐喋喋不休的樣子,心裏暗笑不已,表麵上卻隻是輕輕瞥了他一眼:“誒,行了行了。有沒有給容若多加一件衣裳?”

疏桐聞言,頓時一個踉蹌,狠狠敲了一下腦門,驚呼道:“啊!忘記了!”

“我就放在床邊呀,你這都沒看見?”雨蟬有些惱怒,容若身子本就弱,這麽冷的天哪能不加衣服呢?這小孩,“下次不許忘了,不然不要你。”這小孩,一副淚眼汪汪的可憐樣,真是打不得,罵不得。雨蟬有些無奈。

“不要丟下我……我記得就是!”疏桐立馬頭點得像小雞啄米一般。

“你呀你!”雨蟬沒好氣地點了點疏桐的鼻頭。

正說笑著,雨蟬忽然就住了聲。隻見容若站在庭院裏,雙手背在身後,微仰著修長的脖子,聚精會神地看著滿天飄落的雪花。有幾片落在容若的眉毛上,眼睫毛上,看上去動人心魄的俊美。下雪的時候,天地是寂靜無聲的,就是這個時候,容若安靜地保持著這個姿勢,公子遺世而獨立,孤傲得仿佛畫中人。

畫中人似乎察覺到雨蟬的目光,緩緩轉過頭,眉毛舒展開來,笑道:“盧兒,回來了。”眉梢的雪化開了,變成了一滴水,沿著眉骨滑下。

雨蟬看著容若熟悉的微笑,心裏一陣恍惚,輕笑道:“容若樣貌比女子還俏呢!這不,一不留神就被你勾了魂兒。”

容若愣了一下,勾起唇角:“我再俏,也比不上盧兒一笑。”

“呀呀呀,公子,疏桐還在這兒呢,你們,你們!”一旁的疏桐捂住臉,偷眼看著兩個你儂我儂的主子,忍不住道。

容若眼角抽搐了一下,額頭隱隱有青筋暴露,低沉而緩慢地反問道:“對呀,你怎麽還在這兒呢?”

不妙呀,公子好像生氣啦,還是趕緊開溜吧……疏桐背著雙手,縮著脖子,一點一點向門口挪動,訕笑道:“那個……我去看看藥熬好了沒有……哎喲!”忽然,他被門坎絆了一下,摔在地上粘的滿屁股都是雪。小孩狼狽地站起,拍拍衣服,倉皇跑了。

容若和雨蟬看著好笑,“這麽驚慌做什麽,我又不會吃了他。”容若笑言。

“那就不要嚇他嘛,畢竟還是小孩子呀。”雨蟬嗔怪道。

容若將雨蟬一把摟住,貼著她白皙細嫩的耳朵,輕輕道:“盧兒,難得下雪,雪中臘梅必定開得極盛,不如一同踏雪尋梅去,你看如何?”

梅花是最奇特的花朵了,尋常花兒開在三四月的春天,隻有梅花,選在繁花凋零的季節遲遲地開放,無花再與其爭鋒,唯獨它的花香,清澈凜冽地充斥整個天地之間。

天寒地凍的天,路上少有行人,唯獨一兩個風塵仆仆的旅客,或騎著馬,或背著包袱走著。

“盧兒,小心點,下了雪地上濕滑。”容若看著快步走的雨蟬,仔細叮囑。

走在前邊的雨蟬忽然停住了,開心地喊道:“容若!容若快來!找到了!找到了!”

容若隻看見雨蟬麵前是一戶人家,隔得有些遠,還沒看清,便聽雨蟬興奮地說找到了。一時也是好奇不已,連忙加快腳下的步子,隻一會便到了雨蟬身旁。

這的的確確是一戶人家,隻是屋子甚為簡陋,幾塊磚瓦組成了牆,因為是破損的磚,牆並不嚴密,茅草堆成的屋頂上積了厚厚一堆雪,壓得茅草搖搖欲墜似要倒塌。除去殘破的房子,能看得似乎隻有一方小院了,院子拿竹籬笆圍著,看著不大,卻零零落落地種著幾棵臘梅,此時正紅花綴滿枝,在白雪的掩映下點點紅色透著冷傲之氣,花香飄到了籬笆外,清清冷冷的淡雅香氣讓容若二人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

“盧兒,這家主人必是品格高潔之士,可以的話,我倒頗想結識一番啊。”容若滿足地看著一樹紅梅,微眯著雙眸,注視著破牆,默默不語。

雨蟬看著容若,狡黠地笑道:“這還不簡單。”說罷,便徑自上前敲了敲門,又呼喊道:“可有人在?”

容若詫異地看著女子大膽的舉動,不明白這個深閨小姐哪來的勇氣敲起了陌生人的門,但他是知道雨蟬的一番好意的,當即便自背後圈住了她,一臉我敗給你了的表情,“多謝了。”

雪停了,風還在吹,臘梅的香氣愈來愈濃,“吱呀”一聲,破屋子的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