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溪水潺湲,鳥雀撲翅,微風輕拂,一片靜謐祥和。
一襲青衫靜立山巒雲霧間,身姿俊挺如竹,旁邊水火兩位星君比肩而立,幾人望著遠處漸漸走近的一對身影,目光各有不同。
紛紛擾擾終是告一段落,所有磨礪與考驗都已過去,宴秋山神與赤焰星君也皆歸其位,隻是人世一番曆練輾轉,總有些東西發生了變化,如掠過四野的風,不可能未留下一絲痕跡。
徐清宴看著走近的兩人,女子雪膚墨發,清麗無雙,隻是一對蟬翼已然收起,藍色瞳孔也幻為黑眸,又變回了從前的孟蟬裝扮。
她在付朗塵懷中笑得恬然,看得徐清宴心頭一刺,深吸口氣,“阿九,你當真想好了嗎?”
孟蟬輕輕點頭:“我已向天帝請求,得他答允,能在人間度一世相守,白頭到老,我很歡喜。”
那“歡喜”二字聽得付朗塵心中柔軟萬分,不由攬住孟蟬的手又緊了緊,昂首對徐清宴道:“此番我夫妻二人特來辭行,山高水長,盼來日與諸君相聚,再把酒暢飲,訴盡生平樂事。”
徐清宴眼神怔了怔:“夫妻……”
他呢喃著,眼前那對身影卻十指緊扣,彼此相視一笑。
是的,正是夫妻,像那戲文裏說的一樣,執子之手,燈火漁樵,晏晏共白頭。
阿九是屬於宴秋山的,但孟蟬卻隻想做一個人的妻子,為此她在歸位之後,特意上了九重天,跪在天帝麵前,懇求天帝成全她與付朗塵的一世情緣,待到一世了結,她再回宴秋山做回山神阿九,天帝感念他二人情深,以及付朗塵立下的功勞,竟破例恩準了。
隻是這兜兜轉轉間,有一個人,心頭酸楚難言,望著那對漸行漸遠的背影,始終意難平。
長風掠過山林,赤焰星君與水澤星君見徐清宴的悵然模樣,不由搖頭玩笑道:“凡人生老病死,幾十年眨眼便過去了,竹君你也不必太縈繞於懷,等這一世結束後,你的阿九不就會回來了嗎?”
徐清宴遙望著背影消失的的方向,久久的,才一聲歎道:“我隻怕她這一世結束了,還有下一世,以後的生生世世,心都會係在那個人身上,再也回不到從前的阿九了……”
他這話中到底帶了些“怨氣”,難過的同時,又有太多不甘不解,明明他與阿九才是緣定前世,相守百年,情意深厚,為何竟會讓一介俗子後來居上,變成今日之局麵?
“白頭之約,白頭之約,可阿九啊阿九,你還記得與阿竹的約定嗎……”
青衫隨風飛揚,俊挺的身影染上一層淒色,看得水澤星君與赤焰星君也不由感慨萬分,唏噓搖頭。
卻在這時,徐清宴忽地握緊手,目光湧上萬般悲楚,竟是要拂袖去追:“不行,什麽相守一世,我不服,我不願,我不甘,我要找阿九問個清楚!”
他說著便要飛身而去,水澤星君與赤焰星君大驚,正要攔住他時,天上忽地白光閃爍,降下一道長袍,仙氣飄飄,施施然地攔在了徐清宴跟前。
幾人定睛望去,不約而同脫口道:“命格星君?”
那白胡子一大把的笑麵老翁,正是天上的命格老兒是也。
他仿佛正巧聽到了徐清宴的不忿之辭,老好人般地勸解道:“竹君且勿衝動,聽小老兒一言……”
赤焰星君最為耿直,一趟曆劫吃了太多苦,擼起袖子就想上前,“說什麽說,你站那別動,讓我先好好揍你一頓再說!”
水澤星君趕緊拉住他,那命格老兒左閃右躲,到底省起正事,對赤焰星君討了饒後,望著徐清宴解釋道:“這阿九山神為何會與那凡人而去,其實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宿命,竹君隻道前世九線冰蟬與林間翠竹相守相依,但焉知就無第三人存在?又焉知誰先誰後,誰早誰晚……”
徐清宴臉色一變:“你這話什麽意思?”
命格星君一撫長須,笑道:“這可就得細細說來了,這也是天帝願意成全這對小兒女的原因……”
……
山間霧氣繚繞,孟蟬與付朗塵挽手走在河邊,靜靜感受天地美景,卻走著走著,孟蟬忽然叫了聲:“糟了,纖纖今日約我去看嫁衣的,我隻顧著來辭行,怎麽就給忘了……”
付朗塵也一下吸了口氣,一拍腦袋:“葉五那家夥也約了我,要我幫他清點禮單來著!”
兩人你看我,我看你,麵麵相覷中,忽地撲哧一笑,齊齊去牽對方的手,“那還等什麽,咱們快走吧!”
卻是才走幾步,付朗塵忽地一個彎身,猛然將孟蟬背起,在山林間疾步飛奔起來。
“你步子邁得小,也太慢了些,還是看你夫君的吧……”
兩人一路打鬧歡笑,渾然不知山間深處,正有一個老者的聲音,飄在晨風之中,唏噓不已:“竹君你有所不知,你與阿九山神相識那年,其實還有一人,比你們認識還要早,相處之日也不是短短九天,而是漫長的十七年……”
那是一對雙生蟬,九線冰蟬中極為罕見的所在,集天地之靈氣於一體,珍稀異常。
蟬生土中,這對雙生蟬便在地底蟄伏了十七年,蟬蛹裏朝夕為伴,心意互通,但在鑽出泥土,得見天光之際,為了讓其中一隻出去,另一隻以身作食,供對方吃下,補足氣力,才能掙脫那蟬蛹,羽化蛻皮,飛出泥土。
隻是記憶在飛出的那一刻隨風消散,落在翠竹身上後,隻知道第一眼望見的是搖曳的竹葉,而全然記不得那隻犧牲自己的同伴了。
蟬與翠竹日日相依,情深不移,這才有了後來的一切。
樹下,命格星君長長一歎,身前的三人聽後俱變了臉色,震驚難言,尤其是一襲青衫的徐清宴,他聲音都顫抖起來:“你是說,是說他們前世,其實是一對雙生的九線冰蟬?那付朗塵就是那地下以身作食,犧牲了自己的一隻,而阿九,就是那另外失了憶的一隻?”
命格星君點點頭,又撫了撫白須:“同為一體,地下蟄伏,悠悠十七載,以身作食,舍命相助,可歎可憐,情意又哪比竹君與那九線冰蟬少一分呢?如此前塵往事,又如何不叫天帝感慨,成全他們今生一世白頭?”
徐清宴腳步一個趔趄,扶住旁邊的水澤星君才穩住身子,他一張臉全無血色,遙遙望向遠方,失了心神般:“原來是這樣,原來早和晚,竟是這樣的……”
這也是那時萬枯洞中,付朗塵能以鮮血喚醒孟蟬的原因,本就同為一體,血氣相連,世間最親密的關係也莫過他與她。
他那時無意說的“醋言”,竟是一語成讖,隻是他不是那竹葉上的露珠,而是與她一同在地下蟄伏了十七年的雙生蟬。
“我們合該牽纏在一起的,前世、今世、下輩子、下下輩子,都在一起,你說對不對……”
山林之間,仿佛又回**起那小兒女的笑聲,隻是一個背著另一個,忽地一聲叫道:“什麽?慕容鈺那家夥也收了請柬?葉五怎麽想的,不怕他來砸場子嗎?”
他背上的孟蟬扭了扭他的耳朵,嗔怪道:“是纖纖讓我去送的請柬,怎麽,不行嗎?其實小侯爺人挺好的,不要老是針對他……”
“你送的?”付朗塵的叫聲更大了,“下次去見那家夥,一定要叫上我,我可不放心你一個人去!”
孟蟬臉一紅,抿嘴往他肩上一拍:“臭德性!”
兩人的笑鬧聲飄入風中,忽地,付朗塵正色道:“那還有一場婚禮什麽時候辦啊?”
“什麽?”孟蟬一愣。
付朗塵扭過頭,出其不意地在她臉上輕啄一口,唇角一揚:“阿七和小媳婦的婚禮啊,你說呢?”
山間一片落花輕輕飄下,正落在付朗塵眼角,長風掠過,時光仿佛定格在了這一刻,歲月陶然,白雲悠悠。
四目相對間,隻有他和她。
千年光陰翩躚而過,正所謂,山中竹,竹上蟬,蟬生一對有情人。
(大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