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部裏很安靜。

郭曉軍他們因為“兩天”這個期限,都感覺喘不過氣。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覺的看向窗邊的那個背影。

陳平放轉過身,目光掃過一張張緊張的臉,聲音很平靜。

“慌什麽,天還沒塌。”

他走到施工總覽圖前,拿起指揮棒,下達了第一道指令:“老郭,馬上去聯係所有供應商的現場負責人,我要知道第一手情況,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材料部,重新盤點所有庫存,精確到每一袋水泥、每一根鋼筋,半小時後給我報告。”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讓人沒法反駁的勁兒,讓辦公室裏慌了神的人們,總算找到了主心骨。

與此同時,工地現場,緊張的氣氛已經傳開了。

核心筒澆築區,原定清晨六點到的第一批混凝土罐車一直沒來。負責現場調度的工頭老李,安全帽下麵全是汗,他抓著對講機,嗓子都快喊啞了。

“大門大門,聽到請回答!罐車到底到哪了?”

“老李,門口一輛車都沒有!鬼影子都看不見一個!

材料部的老張,正親自站在工地大門口,看著空****的進場路,心一點點的沉了下去。平時這個點,排隊進場的車能堵出二裏地,今天卻安靜的能聽見風聲。

他有種不好的預感。

就在這時,指揮部裏,老張的電話又急促的打了進來。郭曉軍一把抓起電話,按下了免提。

電話那頭,老張的聲音帶著喘息:“郭指,我……我剛從宏發商混站那邊跑回來!他們大門緊閉,掛著設備檢修,暫停營業的牌子,但裏麵根本沒動靜!我塞了兩包煙給門衛,他才悄悄告訴我,是接到了上麵的通知,誰的電話都不能接,誰來問都隻有這一句話!”

上麵有通知這幾個字,通過免提聽筒,清楚的傳到指揮部每個人的耳朵裏。

這話讓所有人心頭一沉。

辦公室裏所有人的臉色,瞬間煞白。最後一絲僥幸也沒了。這是一場有預謀的、來自上頭的打壓。

辦公室裏的氣氛更壓抑了。

隻有陳平放,表情一點沒變。

他走到牆上那副雲州市區域地圖前,拿起一支紅筆,聲音依舊冷靜:“老郭,把所有今天停止供貨的企業位置,全都在地圖上給我標出來。”

郭曉軍強壓下心裏的害怕,按照陳平放的指示,一個個的在地圖上畫下紅圈。

很快,地圖上就出現了一片連起來的紅點,把金水灣項目死死的圍在了中間。

陳平放看著地圖,目光很冷:“這些企業分布在雲州各個方向,老板也不同,能在同一時間、用不同借口統一行動,背後必然有一個統一的協調者。”

郭曉軍心領神會,立刻轉身給自己一個在市財政的同學打了電話,動用自己的人脈,去工商係統緊急查詢這些企業的股權結構。

效率高的驚人。

不到半小時,郭曉軍拿著一份剛從傳真機裏吐出來的資料,臉色凝重的衝回辦公室。

“主任,查到了!”他將資料拍在桌上,“這些供應商,表麵上毫無關係,但穿透幾層股權後,都指向一個共同的影子股東——德隆投資!而這家公司的法人,是雲州商會副會長,趙德財!”

“趙德財?”一個年輕的工程師驚訝的叫出聲,“那不是……那不是前幾天陪周書記一起視察城南新區的那個……”

郭曉軍沉重的點了點頭,補充了一句讓所有人心裏涼了半截的話:“沒錯,他是周文淵書記跟前的人,在雲州的建材和運輸行業裏,一手遮天。”

轟!

敵人的身份被徹底揭開。

其背後站著的,竟是雲州市的一號人物,市委書記的影子。

指揮部內的氣氛,瞬間從壓抑轉為更深的恐懼。對手的層級和力量,遠超他們的想象。這根本沒法打。

就在眾人心裏亂糟糟的,感覺這回徹底完了的時候,陳平放辦公桌上一部很少用的黑色私人手機,突兀的響了起來。

鈴聲很刺耳。

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陳平放示意大家安靜,他走到辦公桌後坐下,從容的接通電話,並直接按下了免提鍵。

一個油裏油氣又很傲慢的聲音,從聽筒裏清楚的傳了出來。

“是金水灣項目的陳主任吧?嗬嗬,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趙德財。”

趙德財!

指揮部內,瞬間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那部手機。

正主,竟然自己找上門來了。

電話那頭的趙德財,似乎很享受這種掌控一切的感覺,他毫不掩飾自己的目的,陰陽怪氣的繼續說道:“陳主任,聽說你們項目最近材料有點緊張啊。唉,沒辦法,雲州最近環保查得嚴,大家日子都不好過。”

“不過嘛,”他話鋒一轉,帶著得意的語氣,“我趙某人手裏,還有點存貨。就是吧,這風險高,成本也就高了點。這樣,價格翻一倍,全部現金結算。今天下午錢到賬,我保證,明天一早,第一批混凝土車就停在你工地門口。怎麽樣,陳主任,考慮一下?”

這就是明著敲詐和羞辱。

這番話,讓在場所有人都握緊了拳頭,一個個氣得滿臉通紅,胸口一起一伏的,卻又一點辦法都沒有。對方捏著他們的命脈,他們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陳平放身上,想看看他會如何應對。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陳平放靠在寬大的椅背上,身體放鬆,嘴角反而笑了笑。

他的語氣很平淡,對著免提話筒,不急不緩的說道:“趙會長真是雪中送炭,我代表項目部謝謝你。”

“不過,金水灣是省級重點項目,所有的采購都有嚴格的流程,財務也有鐵的紀律。價格翻倍,還要全現金,這麽大的事,不合規矩,我可擔不起這個責任。”

“這樣吧,我得先向市裏分管的蕭市長,還有省裏發改委的領導,寫個緊急報告,詳細匯報一下項目遇到的困難,以及趙會長您這個方案,聽聽領導們的意見。”

說完,不等電話那頭的趙德財有任何反應,陳平放便幹脆利落的,直接掛斷了電話。

嘟……嘟……

忙音響起。

整個指揮部裏,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陳平放這不按常理出牌的反應驚呆了,一個個目瞪口呆的看著他。

而電話那頭,正準備欣賞陳平放求饒姿態的趙德財,聽著手機裏的忙音,臉上的笑容也瞬間僵住。

陳平放環視了一圈會議室裏震驚的下屬,臉上又恢複了鎮定。

危機依舊懸在頭頂,但攻守之勢,已在他掛斷電話的瞬間,悄然逆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