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放轉身離開辦公室,剛在自己的臨時工位坐下,手機就震了一下。

是一條短信。

陌生號碼,本地的號段。

“小夥子有前途,但站錯隊可是會死得很慘。想清楚了再跟蕭雨寒混。——一個為你好的人。”

短信的發送時間,就在會議結束後的五分鍾。

陳平放眉頭一挑,抬頭看向走廊盡頭。

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正靠在牆邊,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兩人目光對上。

中年男人笑了笑,轉過身,消失在了樓梯口。

陳平放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幾秒,收回目光,把手機放回了口袋。

……

雲州國際會議中心,宴會廳。

頭頂的水晶吊燈光線很亮,主席台上掛著“雲州市招商引資政策推介大會”的紅色橫幅,但現場的氣氛卻有點不對勁。

台下坐了三百多號人,像是被安排好座位的群演。

陳平放站在主席台的側後方,目光快速掃過第一排的座位。

那幾個穿著高檔西裝的本地老板,臉上都掛著客套的笑,但眼神裏沒什麽溫度,好幾個人幹脆低頭玩起了手機,連樣子都懶得裝。

這氣氛,說它是招商會,不如說是來砸場子的。

蕭雨寒站在講台前,用激光筆點著PPT,聲音很清脆。

“第三板塊,關於土地集約利用的優惠措施。我們將對畝均稅收達到全區平均水平150%以上的企業,給予用地指標傾斜……”

她的聲音在會場裏響著,但台下沒什麽反應,像是沒聽見一樣。

主席台另一頭,副市長馬建國慢悠悠的轉著手裏的筆,嘴角的笑意有點明顯。

他的視線,落在了第一排正中間,一個發型有些禿的中年男人身上。

雲州商會會長,德富集團董事長,趙德富。在雲州這地方,他說話很有分量。

兩人對上眼神,馬建國輕微的點了一下頭。

趙德富明白了,放下手裏的保溫杯,猛的舉起了手。

“蕭市長,我有個問題!”

他沒等蕭雨寒同意,自己就站了起來,旁邊的工作人員馬上遞了個話筒過去。

蕭雨寒眉頭皺了一下,但還是客氣的說:“趙會長請講。”

“我不是提問,我是有幾句心裏話,不說不痛快!”趙德富握著話筒,聲音突然帶上了幾分委屈。

“蕭市長,您這政策是好,可我們這些本地企業,還有活路嗎?”

他這一嗓子,立刻把所有記者的鏡頭都吸引了過來。

“您說的環保門檻、稅收標準,哪一條不是在逼我們?您這是為了招商引資,就要把我們這些本地企業給逼死啊!”

這話一出,場麵頓時熱鬧起來。

“說得對!這不是逼我們關門嗎?”

“我們要吃飯!我們要活路!”

一些小企業主跟著站起來喊,記者們的閃光燈哢嚓哢嚓響個不停。

蕭雨寒的臉色變得更白了一些。

她想過有人會反對,但從來沒想到對方會用這種硬剛的方式來進行施壓。

“趙會長,政策的製定是通過充分調研的,我們並沒有……”

“沒針對?”趙德富的音量一下子就高了起來,直接打斷了她的講話。

“那您說說,畝均稅收150%的標準,全雲州有幾家能做到?您這不是要把我們都趕走是什麽?”

這時候,起哄的聲音更多了。

保安想上前維持秩序,被馬建國的一個眼神給攔住了。

“讓群眾們把話說完嘛。”

馬建國不緊不慢的開口說道,

“我們做工作,就是要聽真話,不能一言堂。”

這話一說,等於給趙德富的行為定了性。

趙德富的膽子更大了,幾乎是揮著那手臂,鼓動周圍的人一起抗議。

眼看著場麵馬上就要控製不住了。

一個平穩的聲音,通過備用麥克風傳了出來。

陳平放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過來,輕輕的調了一下麥克風的角度。

“趙會長,您剛才提到的逼死本地企業,具體是指新政策裏,關於高能耗、低產出企業的清退標準嗎?”

他的聲音不快不慢,聽起來像是在請教。

但這個問題,一下就點中了趙德富煽動情緒的關鍵點。

台下的吵鬧聲,一下子小了下去。

趙德富愣住了,沒想到這個小秘書敢在這種場合插嘴。

他立刻反駁:“標準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德富集團每年納稅幾千萬,怎麽就低產出了?”

“說得對,標準確實是死的。”

陳平放點點頭,轉身走到講台後麵,當著所有人的麵,切換了PPT。

一張柱狀對比圖,出現在大屏幕上。

“根據稅務係統去年的數據,”陳平放拿起激光筆,紅點穩穩的落在圖表上,“德富集團享受土地紅利三年,占地327畝,畝均納稅額,隻有全區平均水平的30%。”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還是很平靜,但話裏的意思很清楚。

“如果這也叫高產出,那這產出,未免也太低了點。”

嘩——!

全場再次響起一陣議論聲,但這次的風向完全變了。

外地來的投資商和記者們開始小聲討論,甚至有人當場拿出手機查起了數據。

趙德富的臉瞬間漲紅,猛的一拍桌子:“你一個秘書懂個屁!這是行業周期!你這是歧視我們本地企業!”

他又想把話題攪渾。

馬建國也皺起眉,正準備開口訓斥陳平放不懂規矩。

“是不是歧視,數據說了算。”陳平放的語氣,突然冷了下來,“但,是不是違規,法律說了算。”

他抬起頭,目光直直的看著趙德富。

“趙會長,既然談活路,那能不能解釋一下,您名下的金水灣工業園項目,為什麽閑置四年,一分錢都沒投?”

“不僅如此,您還用這塊地,違規抵押貸款,套取了三個億。”

陳平放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傳到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裏。

“這筆錢,好像……也沒用在公司經營上吧?”

全場一片死寂。

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所有人的目光,從剛才的同情,到後來的質疑,再到此刻,全都變成了震驚和鄙夷,死死的釘在趙德富身上。

趙德富感覺全身發冷,腿一軟,直接癱坐回椅子上,冷汗不停的往下流。

這……這些事都是機密!這個新來的小子,他怎麽可能知道?

“啪嗒。”

馬建國手裏的筆掉在了桌上,臉色非常難看,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