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放站在窗前,目光釘在南岸那排柳樹上。
第三棵。
劉建功走了之後,辦公室裏隻剩下空調的嗡嗡聲。陳平放把窗簾拉上,撥了一個電話。
“韓誌明,管委會的景觀湖,淤泥清理安排過沒有?”
電話那頭愣了兩秒。
“沒有。上次清淤還是前年的事。”
“聯係市政園林中心,明天上午安排一次河道治理摸排。範圍~景觀湖南岸到東岸,重點是南岸駁岸段,說是排查暗渠堵塞。”
“明天就安排?”
“今天下通知,明天上午八點到場。你跟李春生說一聲,讓他出麵簽字。另外,施工隊用管委會自己的後勤班組,不要外包。”
韓誌明在電話那頭“嗯”了一聲,沒多問。
掛了電話,陳平放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又看了一眼那排柳樹。夕陽貼著水麵往下沉,柳枝拖在岸邊泥地裏,濕漉漉的,一動不動。
第二天上午七點五十,陳平放到了景觀湖南岸。
後勤班組來了四個人,兩把鐵鍬、一台小型抽水泵、一輛手推車。李春生拿著一份蓋了章的《河道治理摸排通知》站在旁邊,通知上寫得四平八穩~“為改善管委會園區水環境質量,對景觀湖周邊駁岸進行例行排查。”
沒人覺得奇怪。景觀湖的水確實該治了,去年夏天就長過一次綠藻。
陳平放穿了雙舊運動鞋,褲腿挽到小腿肚。
“從南岸第一棵柳樹開始,沿岸往東逐段排查。”
後勤班組的老周扛著鐵鍬走在前麵,到了第一棵柳樹跟前,彎腰扒開草皮看了看駁岸的接縫。
“陳書記,這段沒問題,接縫都是好的。”
“往前走。”
第二棵柳樹。老周又蹲下看了一遍。
“也沒事。”
陳平放自己走到了第三棵柳樹跟前。
這棵柳樹比左右兩棵粗一圈,樹幹上爬滿了青苔,根部的泥土被雨水衝刷出幾道溝壑。
他蹲下來,伸手在樹根周圍的土壤上摁了兩下。
偏軟。
正常的駁岸基土應該是夯實的,這一片的土質鬆散,跟旁邊的硬度不一樣。
“老周,這棵樹根部的土鬆了,挖開看看底下有沒有空洞。”
老周把鐵鍬插進去,第一鍬下去二十公分,鬆土翻出來,摻著碎石和腐葉。第二鍬下去四十公分,鐵鍬碰到了硬東西。
“咣”的一聲悶響。
老周停下來。
“陳書記,底下好像有東西。”
陳平放走過去,接過鐵鍬,自己往下剝了兩鍬土。
一個不鏽鋼圓罐露出小半截弧麵,直徑大概十五公分,表麵沾滿泥漿,但金屬麵完好,沒有鏽蝕。密封蓋上纏著兩圈防水膠帶,膠帶邊緣被泥土侵蝕得發黑。
韓誌明湊上來,壓低了嗓門。
“主任,這……”
陳平放把鐵鍬遞回給老周。
“駁岸基礎層出現異物沉積,可能是以前施工遺留的。老周,把這個取出來,我帶回去做個記錄。”
老周二話沒說,把罐子從坑裏刨出來,抖了抖上麵的泥。
罐子不重,掂著大概兩三斤。
陳平放從手推車上扯了塊塑料布,把罐子裹好,夾在腋下。
“繼續往東排查,剩下的段落都看完再收工。”
他轉身往管委會大樓走,步子不急不慢。韓誌明跟在後麵,兩個人穿過停車場,上了三樓,進了陳平放的辦公室。
門關上。百葉窗擰到最密。
陳平放把罐子擱在桌麵上,用濕紙巾把外壁的泥擦幹淨。不鏽鋼的光澤透出來,上麵刻著一行鋼印編號~跟市麵上的通用密封罐不一樣,這是定製的。
防水膠帶撕開,蓋子旋了三圈,擰下來。
罐子裏套著兩層塑料密封袋。第一層袋子裏抽過真空,貼著幹燥劑。陳平放用裁紙刀劃開袋口,取出第二層袋子。
裏麵沒有金條,沒有現金,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
隻有一遝紙。
A4大小,大概三四十頁,手寫的。字跡工整,藍黑色鋼筆,每一行都標著編號。
陳平放認得這個字。
父親的筆跡。
他在家裏見過無數次~父親坐在書房那張老書桌前,台燈開到最亮,一手壓著稿紙,一手執筆,橫平豎直,一筆一劃寫到後半夜。
手稿的封麵沒有標題,隻在右上角寫著一行小字:“底稿·未定·勿外傳。”
陳平放翻開第一頁。
這不是學術論文的草稿。
是一份調研報告的原始素材~時間跨度從庚辰年春到翌年秋,內容涉及蘇江省內十七個縣市級單位的人事任命、資金流向、項目審批異常記錄。
每一條記錄後麵都跟著一個或多個人名,人名旁邊用括號標注了職務和籍貫。
第三頁開始出現一個高頻詞:權力掮客。
父親在頁邊空白處寫了一段批注:“這種人不在體製內上班,但靠著老關係網,在中間傳遞消息和調配資源。他們的做事方法很隱蔽,經常用‘學術交流’、‘校友聯誼’、‘同鄉會’這些民間活動來打掩護。省一級往上的掮客關係網,起碼有三條獨立的走錢渠道。”
陳平放一頁一頁往後翻。
第十二頁,是一張手畫的關係圖。
圖的中間畫了一個圈,圈裏寫著“宋柏清”。從這個圈向外畫出七條線,連著七個方框。方框裏的名字,陳平放隻認識兩個,一個是省社科院已經去世的副院長,另一個是九十年代末調走的一位廳級幹部。
第七條線連著的方框,墨跡比其他六個要新。
框裏的名字是魏良駿。
旁邊的括號裏寫著:宋柏清的兒子,跟媽姓魏。庚辰年調查開始後,宋柏清病死了,他兒子沒有被查。現在在川蜀省發改委係統工作。
陳平放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輕輕劃過,能感覺到紙張的粗糙。
宋柏清的兒子。隨母姓。
他一下子全想通了:宋柏清為什麽想要父親的筆記,魏良駿為什麽要裝成“學生”接近他母親,還有蘭花盆底下那個監聽器是怎麽回事。
檔案室裏被拿走的檔案,少了的那部分調研資料,原始手稿就在這兒。
有人從檔案室拿走了正式版本,但沒拿到原始手稿。因為父親早就把底稿交給了趙德明。
不對。
趙德明到底隻是幫別人保管這個東西,還是說他自己把這份東西給截留下來了呢?
陳平放翻到了最後一頁的地方。
他看到父親寫的字到這裏變得很潦草了。
最後一行就隻寫了半句話,墨水在句子的末尾畫出了一條細細的痕跡,看出來收筆的時候很倉促。
上麵寫著:“魏良駿,宋柏清之子,庚辰年唯一的'漏網之魚'。”
陳平放把手稿合上,放在桌子上麵。辦公室裏的空調聲音有點大。
外麵有光照進來,照在稿紙的封麵上,能看到“勿外傳”這三個字。
韓誌明站在門旁邊,什麽話也沒說,他覺得現在氣氛有點嚴肅。
陳平放用手指按在手稿的最後一頁上麵,用力按了一下,紙上就出現了一個坑。
“韓誌明,你幫我去查一個事情。”
“好的,你說吧。”
“就是庚辰年的時候,省社科院有一批課題被緊急叫停了,那些課題的編號都是以'GC'開頭的。你去把那批課題的立項審批表找出來給我看,特別是那個審批人簽名的地方,看看第二審批人到底是誰。”陳平放詳細地吩咐道。
然後韓誌明就拿出手機開始記下來。
陳平放的手指頭還在按著那行字。
他在心裏感慨,這條漏網之魚,居然遊了二十年,最後都遊到他自己家的客廳裏麵來了,真是讓人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