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報信的翻拍照片在陳平放腦子裏轉了一整夜,省裏的那個名字壓在舌根底下,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但飛機落地清江的時候,他把這件事鎖進了腦子最深處的保險櫃。

眼前有更急的火要滅。

李春生站在管委會三樓走廊盡頭等他,手裏攥著一遝打印紙,臉上掛著連續熬夜才有的那種灰敗。

“主任,綠卡製度推不動。”

陳平放沒停腳,直接拐進辦公室。李春生跟進來,把門帶上。

“說清楚。”

“上周開始試運行企業服務綠卡,十二個窗口科室,八個沒問題,剩下四個~營商環境科、用地審批科、環評對接科、消防報審科,全在拖。”

“怎麽拖?”

李春生把打印紙攤在桌上。是一份綠卡辦理進度表,每一行對應一家企業,後麵標注著各環節的完成時限。

“不拒絕,不反對,就是不辦。材料收了,係統也錄了,但狀態永遠停在'審核中'。企業打電話催,科裏就說'正在走流程'。”

陳平放掃了一眼進度表。四個科室,積壓了三十七張綠卡申請,平均停滯天數十一天。

“四個科長,誰帶的頭?”

“營商環境科的劉建功。其他三個都看他。”

陳平放靠進椅背,拇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

劉建功。在管委會幹了九年,趙德明時期的老人,跟前任班子的關係盤根錯節。綠卡製度動的是他們手裏的審批權,等於把尋租的口子堵死了。

不鬧才怪。

“你怎麽處理的?”

李春生的喉結滑了一下。

“我找劉建功談了一次,他當麵答應加快進度,第二天還是老樣子。我又在科長例會上點了名,他在會上檢討了三分鍾,回去照拖不誤。”

“你還做了什麽?”

“……沒了。”

陳平放沒說話,從抽屜裏拿出一把鑰匙,打開電腦旁邊的小櫃子,翻出一隻U盤。

“春生,數字化政務後台你登錄過沒有?”

“用過,查過幾次數據。”

“查的是前台數據。”陳平放把U盤插進電腦,輸了兩層密碼,屏幕彈出一個深藍色的管理界麵。“後台還有一個模塊,叫'延時紅燈'。上個月係統升級的時候我讓技術組加的,沒對外公布。”

李春生湊過來看屏幕。

界麵左側是一列科室名稱,右側是實時更新的辦件狀態。每個辦件後麵跟著一個圓形指示燈~綠色代表正常推進,黃色代表接近時限,紅色代表超時。

陳平放點開營商環境科的頁麵。

三十七個辦件,二十三個亮著紅燈。

“延時紅燈的邏輯很簡單~每個辦件進入係統後,後台自動計時。超過規定時限未推進的,係統自動標紅,同時生成一條記錄,綁定經辦人工號。”

陳平放把頁麵往下拉。

“這些記錄不推送到前台,經辦人看不到。但每周五下午五點,係統會自動匯總,生成一份'科室效能周報',直接發到管委會分管領導的郵箱。”

李春生盯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紅燈,瞳孔縮了一下。

“也就是說,他們以為自己在拖,其實每一天的拖延都被係統記下來了?”

“不隻是記下來。”陳平放切到另一個頁麵。“第二層邏輯~連續三周紅燈數超過科室總辦件量30%的,係統自動觸發'效能預警',抄送紀檢組。”

“紀檢組?”

“對。不是我去找紀檢,是係統自己推的。我不用開口,劉建功也不用對著我的臉檢討。數據替我說話。”

李春生的後背繃直了。

“這個模塊,劉建功他們不知道?”

“不知道。知道了就沒用了。”陳平放把U盤拔出來,鎖回櫃子裏。“春生,你跟劉建功談話、開會點名,這些都沒錯,但沒用。他吃準了你是新來的,拿他沒辦法。你越找他談,他越覺得你隻會動嘴。”

“那我~”

“什麽都不用做。這周五係統會出第一份周報。你把周報打印出來,貼在三樓走廊的公示欄上。不用點名,不用開會,就貼一張紙。”

李春生的喉結又滾了一下。

“貼完之後呢?”

“貼完你就等著。劉建功自己會來找你。因為他會發現,公示欄上所有科室的紅燈數量一目了然,他那個科排第一,而且領先第二名三倍。”

陳平放把電腦合上。

“行政係統裏,麵子比處分管用。他可以不怕你,但他怕同事看他的笑話。”

李春生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兩下,最後點了一下頭。

“我明白了。”

“還有~”陳平放補了一句,“周報公示這件事,是你的主意,不是我的。以後管委會的人問起來,是李春生搞的數字化考核改革。跟我沒關係。”

李春生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抖了一下,沒說什麽。

轉身出門的時候,步子比進來時沉穩了幾分。

三天後,周五。

效能周報準時貼上了公示欄。A3紙,黑白打印,數據密密麻麻,紅燈標記用加粗字體替代。

營商環境科的紅燈數:二十三。

排名第二的消防報審科:七。

落差擺在白紙上,比任何批評都刺眼。

當天下午六點,劉建功敲開了李春生的辦公室門。

陳平放沒去看那場談話。他在自己辦公室裏翻第二天的會議議程,翻到一半,韓誌明推門進來。

“主任,劉建功遞了辭呈。”

“批了?”

“李主任已經簽了。不過劉建功走之前,說想跟您單獨聊幾句。”

陳平放把議程放下。

“讓他來。”

五分鍾後,劉建功進了門。四十五六歲,矮胖,頭發稀疏,眼袋很深。西裝外套搭在胳膊上,領帶已經扯鬆了。

“陳書記,我待了九年,臨走不想留一嘴窩囊話。”

陳平放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劉建功坐下來,兩隻手搓了搓褲腿。

“綠卡的事,是我不對。我認。但有一件事,我擱在肚子裏三年了,今天不說出來,以後沒機會了。”

陳平放沒催他。

劉建功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趙德明在任的時候,有一個本子,不大,巴掌寬的黑皮本,他叫'備忘錄'。裏麵記的東西我沒看過全的,但有一次他喝多了,當著我的麵翻過兩頁。上麵是人名,後麵跟著數字,六位數、七位數都有。”

陳平放的拇指停在桌沿上。

“那個本子現在在哪兒?”

劉建功抬起頭,嘴唇裂著幹皮。

“管委會後麵的景觀湖,南岸第三棵柳樹底下,趙德明讓人埋了一隻不鏽鋼密封罐。他走之前一個禮拜幹的,夜裏十一點多,我碰巧加班看見的。”

辦公室裏安靜了三秒。

窗外,景觀湖的水麵折著落日的餘光,波紋一圈一圈**開,鋪到南岸那排柳樹根部,又縮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