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沒有署名,沒有郵戳,封口用透明膠帶纏了三層。

陳平放蹲下身,湊近看了一眼鍵盤和信封接觸的位置。鍵盤沒挪動過,信封壓在空格鍵和字母B之間,擺放的角度很正,不是隨手丟的,是專門擺好的。

“門鎖沒撬過?”

韓誌明檢查了一遍鎖芯和門框。“沒有痕跡。要麽是有鑰匙的人進來的,要麽是門沒鎖。”

陳平放回憶了一下離開時的情形。下午去華興新材之前,辦公室的門確實沒鎖~鑰匙剛移交,他還沒來得及換鎖芯。

管委會大樓裏有鑰匙的人,少說十幾個。

他把信封拿起來,掂了掂,薄,裏麵最多兩三頁紙。翻到背麵,右下角用圓珠筆寫了一個數字~“7”。

七樓?七號?還是某種編號?

陳平放沒拆信封,把它鎖進了辦公桌最下麵一格抽屜裏。

“這封信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

韓誌明點頭。

“另外,幫我調一份管委會的組織架構圖,所有中層以上幹部的分管領域、任職時間、提拔經過,明天早上八點之前放到我桌上。”

韓誌明退出去之後,陳平放坐在椅子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管。

燈管嗡嗡響,光線泛青。

匿名信來得太巧了。他剛查完景觀長廊,剛穩住華興新材,信就出現在桌上。要麽是趙德明的對頭在借刀殺人,要麽是趙德明自己設的局,等著他拿信當證據往上報,然後反咬一口~捏造事實、打擊報複。

不管是哪種,現在拆都是錯棋。

證據不足的時候亮底牌,等於把子彈退回槍膛。

陳平放關了燈,躺在辦公室的折疊**。彈簧嘎吱響了一聲,天花板上的裂紋在黑暗中隱約可見。

趙德明在管委會十一年,人事、財務、審批、招商,四條線全攥在手裏。與其正麵撕,不如先把線剪斷。

第二天早上七點五十,韓誌明把一份手寫的組織架構圖鋪在會議桌上。

A3紙,畫滿了方框和箭頭。趙德明的名字出現在六個部門的分管欄裏,財務局、項目審批局、招商局、綜合辦、後勤保障中心、園區建設指揮部。

六個部門,管委會一共九個部門,他管了三分之二。

陳平放的手指點在架構圖左下角一個灰色方框上。“這個人是誰?”

“副主任李春生,分管安全生產和環保。去年被趙德明從招商局調過去的,等於靠邊站。”

“李春生的口碑怎麽樣?”

“實幹派,跟趙德明不是一路人。當年趙德明搞景觀長廊的時候,李春生在黨工委會議上投了反對票,結果第二個月就被調走了。”

陳平放把架構圖折起來,夾進文件袋。

“通知黨工委委員,上午十點開會。議題~優化營商環境,深化機構改革。”

十點整,四樓會議室。

五個黨工委委員到齊,趙德明坐在左手邊第一個位置,指尖在桌麵上無聲地敲了兩下。

昨天被當眾播錄音、被駁回程序異議的場麵還新鮮著,他今天來得比誰都早,西裝扣子係到最上麵一顆,坐姿端正。

陳平放沒寒暄,翻開麵前的材料。

“今天隻議一件事。管委會現行的分工方案,是三年前定的,已經跟不上現在的發展形勢。我提議調整班子成員的分管領域,把職責邊界重新劃清楚。”

趙德明的手指停了。

“具體方案如下。”陳平放把一頁A4紙推到桌麵中央。“趙德明副主任在高新區工作十一年,資曆深,經驗也豐富。接下來,園區有很多曆史遺留問題要處理,比如早年征地的補償糾紛,拆遷戶的安置問題,還有一些停掉項目的收尾工作。這些工作難度很大,需要趙主任這樣有威望的老同誌來帶頭負責。”

趙德明的脊背僵了一瞬,隨即放鬆。

陳平放繼續念。“原來趙德明副主任管的財務局和項目審批局,交給李春生副主任負責。招商局我親自來管。”

會議室裏安靜了三秒。

趙德明把那頁A4紙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財務沒了,審批沒了,招商沒了,手裏隻剩曆史遺留問題~全是爛攤子,全是吃力不討好的活。

明升暗降,連遮羞布都裁剪得恰到好處。

“陳書記。”趙德明把A4紙放回桌麵,聲音平穩。“分工調整是正常的組織行為,我沒有意見。但有一點想確認~曆史遺留問題處理涉及資金調度,財務審批權歸誰?”

“歸李春生副主任。需要資金的,走正常審批流程,李主任簽字,我複核。”

趙德明點了下頭。“明白了。”

陳平放掃了一圈會議桌。“各位委員,對這個方案有沒有不同意見?”

李春生坐在U字形的中段,始終沒吭聲。被點名分管財務和審批的消息砸下來,他愣了兩秒,隨即坐直了身子。

其餘三個委員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沒人舉手。

“沒有意見,決定生效。韓誌明,會議紀要今天下午報市委組織部備案。”

散會的時候,趙德明走在最後麵。他在會議室門口站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整理文件的陳平放,嘴唇動了動,最終沒出聲,轉身走了。

皮鞋踩在走廊瓷磚上,節奏比來時慢了半拍。

下午兩點,陳平放接到韓誌明的電話。

“主任,周海打了三個電話給趙德明。第一個打了九分鍾,後兩個都沒接通。”

“內容呢?”

“監聽不了,但周海打完電話之後,開車去了趙德明家裏。在門口待了二十分鍾,沒進去,又開走了。”

財權剝離的消息傳得比預想中快。

周海的景觀長廊尾款還沒結,審計又要進場,唯一能幫他在管委會內部斡旋的趙德明,現在連財務局的門都進不去了。

陳平放把電話擱下,翻開抽屜裏那份景觀長廊的付款憑證。第三筆一千三百萬,審批科出的驗收單,劉國棟簽的字。劉國棟已經停職,驗收單如果是假的,這一千三百萬就是**裸的詐騙。

周海拿不到錢,趙德明幫不了忙。妹夫和大舅哥之間的裂縫,會越撐越大。

傍晚六點,韓誌明第二次推開辦公室的門。

“主任,又有情況。”

“說。”

“周海第四次打給趙德明,這回接通了。通話時間三分鍾。掛完電話之後,周海去了清河鎮的一個工棚。”

“什麽工棚?”

“景觀長廊項目的臨時工人宿舍。裏麵住著大概六七十個農民工,都是周海從外地招來的,幹了兩個月就停了工,一直沒拿到錢。”

陳平放站起來,走到窗邊。

管委會大樓東側,河道方向,暮色裏隱約能看見那條爛尾長廊的輪廓。

“周海去工棚做什麽?”

“據說帶了兩箱白酒,跟工人們喝了一個多小時。走的時候,有人聽見他跟工頭說了一句話。”

韓誌明頓了一拍。

“他說~'省裏領導下周來調研,到時候你們該去哪兒討薪,自己掂量。'”

陳平放的手搭在窗框上,指節輕輕叩了兩下玻璃。

省裏的調研組,下周到清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