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就簽?”
陳平放把文件袋往桌子上一放,然後推開椅子站了起來。
韓誌明拿著手機,屏幕亮著,上麵有一條微信消息。
“是趙總的秘書發的消息,說嶺南那邊的條件很好,廠房給他們免租三年,稅收返還也比咱們這兒高了八個百分點。”
陳平放抓起車鑰匙,拽開辦公室的門。
“華興新材的廠區在什麽地方?”
“高新區東片區,沿著河道再往東三公裏。”
“走。”
快捷旅館的窗戶被風吹得嘎嘎響,外頭不知什麽時候下起了雨。陳平放跑到停車場的時候,雨點已經砸得擋風玻璃劈裏啪啦。
韓誌明鑽進副駕駛,褲腿濕了半截。
“主任,華興新材趙總叫趙維國,浙江人,搞靶材搞了二十年,技術出身。這人輕易不動,但一旦決定撤,不會回頭。”
陳平放擰動鑰匙,帕薩特的雨刮器刷過玻璃,視野勉強清晰。
“銀行那邊聯係了沒有?”
“聯係了。市農商行的王行長跟我說,過橋貸款的事他做不了主,得上會。”
“幾點了?”
“晚上九點四十。”
“打給王行長,告訴他我是高新區新任黨工委書記陳平放,請他今晚十二點之前把授信批複傳真件發到我手機上。額度兩千萬,期限六個月,利率按基準下浮。”
韓誌明遲疑了一拍。
“主任,這個擔保怎麽解決?”
“園區管委會出擔保函,我簽字。”
“可趙德明那邊~”
“我是管委會主任,管委會公章在辦公室保險櫃裏。鑰匙呢?”
韓誌明從兜裏掏出一串鑰匙,在車內燈下晃了晃。
“組織部今天移交的,保險櫃鑰匙在第三個。”
陳平放把車倒出停車位,一腳油門踩下去,帕薩特衝進雨幕。
華興新材的廠區門口拉著一道鐵鏈,門衛室的燈亮著。陳平放按了兩聲喇叭,一個穿雨衣的保安打著手電筒走過來。
“幹嘛的?”
“找你們趙總。”
“趙總不在,你們明天來吧。”
韓誌明搖下車窗,雨水濺了他一臉。
“我們是高新區管委會的,麻煩通報一聲。”
保安拿手電照了照兩人的臉,猶豫了幾秒,掏出對講機嘟囔了兩句。三分鍾後,鐵鏈鬆了,橫杆抬起來。
廠區裏黑燈瞎火,隻有行政樓二樓的兩間辦公室透出燈光。陳平放把車停在樓下,頂著雨跑進門廳。樓梯間的感應燈壞了一半,兩人深一腳淺一腳摸上二樓。
走廊盡頭,一扇虛掩的門裏傳出說話聲。
“機票我訂好了,你把那幾份文件鎖進箱子,明天直接帶走。”
陳平放敲了三下門。
說話聲斷了。門拉開,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站在門後,花白頭發,鏡片後麵的眼睛布滿血絲。身後的辦公桌上攤著兩隻敞口的紙箱,裏頭塞滿了文件夾和樣品袋。
趙維國。
趙維國上下打量了陳平放一遍。棉外套濕透了,布鞋踩在走廊的積水裏,褲管貼著小腿。
“你是?”
“陳平放,高新區黨工委書記,今天剛到任。”
趙維國沒讓路,也沒請進。
“陳書記,這個點跑過來,是來送行的?”
陳平放沒接這句話,從韓誌明手裏拿過文件袋,抽出兩份文件,隔著門框遞過去。
“趙總,先看東西,再決定走不走。”
趙維國接過去,翻開第一份。
市農商行的授信批複函,紅色公章蓋在右下角,額度兩千萬,期限六個月,利率基準下浮十個百分點。落款時間~今晚十一點十八分。
韓誌明在陳平放身後,手機屏幕上王行長的傳真件剛到了二十分鍾。
趙維國把第一份放下,翻開第二份。
《清江高新區“一企一策”定製服務承諾書》。A4紙兩頁,條款不多,但每一條都紮實。首席服務官一欄填著陳平放三個字。第三條寫著:企業遇到的審批、用地、用能等問題,首席服務官48小時內必須給出解決方案或明確答複,逾期由區紀工委問責。
趙維國把兩份文件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抬起頭。
“陳書記,漂亮話我聽了三年。上一任書記也簽過類似的東西,後來呢?補貼卡了半年,審批科要好處費,連電都給我限過。”
他把文件扔回桌上,指了指那兩隻紙箱。
“嶺南那邊給了我整塊地,三年免租,政府代建廠房,手續七天跑完。你拿什麽跟人家比?”
陳平放沒退,往前邁了半步,站到門框裏麵。
“趙總,嶺南的條件好,我不否認。但你的靶材產線搬一次,設備調試至少六個月。六個月之後,芯火2.0的國產替代窗口期已經過了。你在嶺南建完產線,市場早被日韓搶走了。”
趙維國的手停在紙箱邊沿,沒動。
“你紮根清江三年,技術團隊全在這兒,上下遊配套全在這兒。你搬走的不隻是設備,是整條供應鏈。”
陳平放伸手從文件袋裏又抽出一張紙,攤在趙維國麵前。
管委會的擔保函,公章鮮紅,簽字欄裏~陳平放三個字,墨跡還沒幹透。
“兩千萬過橋貸,管委會擔保,我個人簽字。這筆錢夠你把停掉的兩條產線重新開起來,撐過現金流最緊的三個月。”
他頓了一拍。
“至於華興新材被卡的那五千萬補貼,我已經啟動了對景觀長廊項目的交叉審計。審計結果出來,挪用的錢一分不少追回來,補貼重新走正規流程撥付。”
趙維國的手從紙箱邊沿縮回來,擱在桌麵上。
辦公室裏安靜了十幾秒,隻有窗外的雨聲。
趙維國摘下眼鏡,用襯衫下擺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
“陳書記,你今天上午剛到任,晚上就敢拿管委會公章給企業擔保。你不怕出事?”
“怕。”
陳平放的回答幹脆得出乎趙維國意料。
“但芯火項目的靶材斷供,比我個人出事嚴重一百倍。”
趙維國盯著陳平放看了五秒。濕透的棉外套,沾了泥的布鞋,深夜冒雨趕來的兩個人~和三年來他見過的所有坐在空調房裏念稿子的官員,不是同一個物種。
趙維國伸手,把桌上那兩隻紙箱的蓋子合上,推到了角落。
“機票我退了。”
韓誌明在走廊裏長舒一口氣。
趙維國拉開抽屜,取出一瓶礦泉水遞給陳平放。
“陳書記,有句話我提醒你。趙德明在管委會十一年,從上到下,財務、審批、招商、後勤,全是他的人。你今天動了劉國棟和王凱,等於捅了馬蜂窩。”
他擰開另一瓶水,喝了一口。
“他不會坐著等你查。”
陳平放接過礦泉水,沒擰開。
“趙總,企業的事你管好。管委會的事,我來。”
回程的路上,雨停了。帕薩特的輪胎碾過積水路麵,濺起兩道水花。韓誌明在副駕駛上整理錄音文件,手機突然又震了一下。
“主任,趙總秘書發來的,機票已取消。”
陳平放點了下頭,沒說話。
車到管委會大樓門口,時針指向淩晨一點。走廊裏的聲控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兩人的腳步聲在空****的樓道裏回**。
陳平放推開四樓辦公室的門,伸手去摁燈。
燈亮了。
辦公桌上,壓在鍵盤下麵,多了一樣東西。
一個牛皮紙信封,沒有署名,沒有郵戳。封口用透明膠帶封得嚴嚴實實,正麵隻寫了一行字~
“關於趙德明違紀違法問題的實名舉報。”
陳平放的手懸在信封上方,沒碰。
他轉頭看了一眼門鎖~完好,沒有撬動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