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錢了”三個字砸在會議桌上,二十七個人的呼吸都頓了一拍。

陳平放沒追問,把手裏的筆擱下來。

“散會。馬建成留下。”

椅子挪動的聲響此起彼伏,中層幹部們魚貫而出。趙德明走到門口停了半秒,回頭看了陳平放一眼,沒說話,拉開門走了。

會議室隻剩三個人。

韓誌明把音箱收進背包,退到角落。馬建成坐在U字形末端,兩隻手交疊擱在桌麵上,十根手指擰在一起。

陳平放端起麵前的紙杯喝了口水,涼的。

“馬局長,華興新材的創新補貼,省財政專項撥款多少?”

“五千萬。”

“什麽時候到的園區賬上?”

“去年十月。”

陳平放把紙杯放回桌麵,杯底磕出一聲脆響。

“五千萬到賬快半年,你跟我說賬上沒錢了。錢呢?”

馬建成的喉結滾了一下,舌頭在腮幫子裏轉了一圈。

“花了。”

“花在哪兒?”

“園區~園區基礎設施提升工程。”

陳平放翻開麵前的材料,最後一頁是高新區上一季度財務摘要,數字打印得密密麻麻,但有一欄特別紮眼~“景觀長廊建設工程”,支出四千八百萬。

四千八百萬。

五千萬的專項補貼,拿走了四千八百萬去修景觀長廊。

“這個景觀長廊,誰批的?”

馬建成的手指從桌麵縮回去,縮到大腿上。

“趙~趙主任簽的字。黨工委會議紀要上有記錄。”

“拿來。”

馬建成站起來,腿碰到椅子,椅子往後退了半步。他快步走出會議室,三分鍾後抱著一摞牛皮紙文件袋回來。

陳平放接過去,抽出會議紀要,翻到去年十月那一份。

紀要寫得很簡單。“經黨工委研究決定,為迎接省級文明城市複檢,提升園區整體形象,同意從產業發展專項基金中列支四千八百萬元,用於園區景觀長廊建設工程。”

出席人員五個,全票通過。

陳平放把紀要合上。

“這個景觀長廊,在哪兒?”

“管委會大樓東側,沿著河道,全長一點二公裏。”

“建完了?”

馬建成猶豫了一下。

“建了~大概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花了四千八百萬?”

馬建成沒吭聲。

陳平放把文件袋裏剩下的材料全部抽出來,工程招標書、施工合同、付款憑證,一份一份攤在桌麵上。

招標書上,中標單位赫然印著四個字:大通建工。

施工合同的簽字頁,甲方代表欄裏寫著趙德明的名字,乙方代表欄寫著一個叫周海的人。

付款憑證分了三筆。第一筆兩千萬,去年十一月支付;第二筆一千五百萬,去年十二月支付;第三筆一千三百萬,今年一月支付。三筆加起來,四千八百萬,兩個半月清空。

“韓誌明。”

韓誌明從角落走過來。

“查大通建工。法人代表、股權結構、過去三年在清江承接的所有政府工程項目,全部拉出來。”

“明白。”

韓誌明掏出手機退到走廊,撥了一個號碼。

陳平放盯著付款憑證上的數字,用鉛筆在第三筆旁邊畫了個圈。

兩個半月,四千八百萬。正常的市政景觀工程,從開工到驗收至少要六個月。錢比工期跑得快三倍,隻有一種解釋~付款和施工脫節,錢不是按進度撥的,是按某種別的節奏撥的。

“馬局長。”

馬建成的背挺了一下。

“這三筆付款,每一筆都有驗收報告嗎?”

“有~有的。審批科出的驗收單。”

審批科。

劉國棟的審批科。

陳平放把所有材料重新裝回文件袋,夾在腋下站起來。

“走,去看看那條景觀長廊。”

管委會東側的河道雜草叢生,水麵上漂著幾隻塑料袋。所謂的景觀長廊,實際上就是沿河鋪了一段花崗岩地磚,豎了十幾根仿古燈柱,中間一段涼亭的框架戳在那裏,鋼筋**,混凝土澆了一半就停了工。

陳平放沿著已經鋪好的地磚走了兩百米,走到施工斷麵前停下。

花崗岩地磚的切麵粗糙,縫隙裏填的不是標準的勾縫劑,是普通水泥砂漿。燈柱底座的螺栓鬆了兩顆,用手一晃,整根柱子跟著搖。

韓誌明從後麵追上來,手機還貼在耳朵上。

“主任,查到了。大通建工,法人代表周海,注冊資本五百萬,實繳五十萬。公司成立於前年六月~”

他頓了一下,看了眼手機屏幕。

“成立時間,比景觀長廊項目招標公告發布早了整整二十一天。”

先成立公司,再發布招標。

陳平放蹲下身,用手指摳了一下地磚縫隙裏的水泥砂漿,碎了一塊下來,撚了撚,鬆散,標號不夠。

“周海跟趙德明什麽關係?”

“工商信息上沒有直接關聯。但~”韓誌明把手機翻了一頁,“周海的妻子叫趙雅蘭。”

趙。

陳平放站起來,拍掉手指上的灰。

“趙德明有幾個兄弟姐妹?”

“一個妹妹,叫趙雅蘭。嫁給了一個做工程的~”

韓誌明沒把後半句說完,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妹夫開公司,哥哥批項目,五千萬的產業補貼經過一條景觀長廊,流進了一家注冊資本五十萬的空殼公司。華興新材的靶材產線停工待料,芯火2.0的國產替代率搖搖欲墜,而這筆本該救命的錢,變成了河邊這堆爛尾的花崗岩和生鏽的鋼筋。

陳平放把文件袋換到另一隻手,轉身往管委會方向走。

“通知區紀工委,今晚八點之前把景觀長廊項目的全部財務檔案封存。招標文件、施工日誌、監理報告、驗收單,一張紙都不許動。”

“趙德明那邊~”

“不通知他。”

陳平放走到管委會停車場邊上,腳步突然停了。

遠處主幹道的方向傳來柴油發動機的轟鳴聲,不止一輛。

韓誌明轉頭望過去。

三輛藍色的工程車正從主幹道拐進管委會門前的路,車鬥裏站滿了穿反光背心的工人。打頭那輛車的副駕駛位上,一個敞著皮夾克的中年男人探出半個身子,手裏攥著一卷紅布。

工程車在管委會大門口一字排開,熄了火。

車鬥裏的工人跳下來,少說三四十個,有的扛著鐵鍬,有的提著安全帽。皮夾克男人從副駕駛跳下來,把那卷紅布抖開。

白底紅字,橫幅展開足有六米長。

上麵寫著八個大字: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韓誌明的手摸向口袋裏的錄音筆。

皮夾克男人把橫幅往管委會大門的鐵柵欄上一掛,轉過身,叉著腰,掃了一眼正走過來的陳平放,揚起下巴。

“哪位是新來的陳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