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筆的紅色指示燈滅了。陳平放把它揣回口袋，推開便利店旁邊的車門，坐進駕駛座。
韓誌明跟著鑽進副駕駛，安全帶還沒係好，嘴先張了。
“李哥，不對，主任~咱現在回去嗎？”
“不回。”
陳平放發動引擎，把車倒出便利店門口，原路駛回省道方向。
“通知清江市委組織部，明天上午九點，高新區召開全體幹部大會。參會範圍：管委會全體中層以上幹部，各部門科室負責人，一個不許缺。”
韓誌明掏出手機開始撥號。
“理由呢？”
“新任黨工委書記到任見麵會。”
韓誌明的拇指懸在屏幕上方，猶豫了半秒，按下撥出鍵。
當晚，陳平放沒住酒店，在高新區管委會對麵一家連鎖快捷旅館開了個標間。房間裏的熱水壺底部結了厚厚一層水垢，空調遙控器少了電池蓋，用硬幣也能按開。
他坐在床沿，把兩支錄音筆裏的內容倒進筆記本電腦，逐段標注時間戳。審批科長那段，從“你們老板懂規矩”到“讓你們老板來談”，前後一分四十二秒。王凱那段更短，五十七秒，但每一個字都砸在點上。
韓誌明從隔壁房間過來，手裏捏著一張A4紙。
“主任，清江市委組織部確認了。明天上午九點，大會在管委會四樓會議室。組織部派一個副部長來宣布任命。”
“管委會那邊什麽反應？”
“據說現任常務副主任趙德明接到通知後，打了四個電話，兩個給市裏，兩個不知道打給誰。”
陳平放把A4紙掃了一眼，放在枕頭旁邊。
“趙德明什麽來頭？”
“清江本地人，在高新區幹了十一年，從招商局長一路升到常務副主任。前任黨工委書記被談話之後，他實際主持全麵工作。據說跟市裏幾個常委關係很硬。”
“硬到什麽程度？”
“前年高新區土地出讓的一個項目，省審計廳查出問題，發了整改通知。趙德明找人把整改報告改了三稿，最後不了了之。”
陳平放關上電腦，按滅床頭燈。
“睡覺。明天有場硬仗。”
第二天上午八點四十五分，陳平放穿了一件深灰色夾克，沒打領帶，走進管委會大樓。
電梯到四樓，會議室的門敞著。長條形的會議桌擺成U字形，座簽已經插好，主位空著，左手邊第一個位置寫著趙德明。
韓誌明跟在後麵，手裏抱著一台便攜式藍牙音箱和一隻U盤。
八點五十分，人陸續到了。二十七個中層以上幹部魚貫入座，交頭接耳的嗡嗡聲填滿了整個房間。
趙德明最後一個進來。一米七五，偏胖，頭發梳得紋絲不亂，藏藍色西裝，袖口露出一截銀色表鏈。他掃了一眼主位旁邊站著的陳平放，微微點了下頭，徑直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九點整，清江市委組織部副部長宣讀任命文件。三分鍾，念完，鼓掌，走人。
流程結束，話筒遞到了趙德明手裏。
“各位同事，首先代表管委會班子，對陳書記的到來表示熱烈歡迎。”
趙德明清了清嗓子，翻開麵前一份打印好的發言稿。
“過去兩個月，在市委市政府的堅強領導下，高新區各項工作平穩推進。一季度招商引資到位資金同比增長12.7%，新增注冊企業四十三家，政務服務滿意度保持在85%以上~”
陳平放坐在主位，兩手擱在桌麵上，沒有翻麵前的材料。
趙德明足足念了八分鍾。數據、成績、亮點，排列得整整齊齊，包裝得滴水不漏。
“~總體來看，高新區發展勢頭良好，營商環境持續優化。當然，也存在一些需要改進的地方，我們會在陳書記的帶領下~”
“趙主任。”
陳平放開口了。不高，但會議室裏所有的嗡嗡聲瞬間消失。
趙德明停住，抬頭。
“陳書記有什麽指示？”
“稿子先放一放。”
陳平放轉頭看了韓誌明一眼。韓誌明把藍牙音箱擱在會議桌中央，插上U盤，按下播放鍵。
音箱裏先是一陣底噪，然後審批科長的嗓音炸了出來。
“~你們老板懂規矩。”
“~讓你們老板來談。”
“~兄弟，你一個跑腿的，操這心幹嘛？”
會議室裏，二十七雙眼睛全釘在音箱上。
錄音切換到第二段。王凱的嗓門比審批科長大三倍。
“~合不合適輪得到你來管？”
“~趕緊走別礙事，聽見沒有？”
最後一句話的尾音消散在會議室裏。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突然變得刺耳。
陳平放站起來。
“昨天下午，我和我的同事以企業工作人員的身份，在管委會政務大廳和審批科進行了暗訪。”
他掃了一圈U字形會議桌。
“政務大廳叫號係統癱瘓，窗口開放率不到三分之一，導辦台工作人員上班時間玩手機。審批科以不存在的補充通知為由，卡扣企業補貼申請。辦公室主任王凱在正常辦公時間關閉大廳，清退辦事群眾，理由是給市裏檢查搞衛生。”
他停了兩秒。
“趙主任剛才說，政務服務滿意度85%以上。我想請問，這個數據是怎麽算出來的？”
趙德明的手擱在發言稿上，指尖微微顫了一下。
“陳書記，數據是各科室自評上報的，經過了綜合匯總~”
“自評。”陳平放把這兩個字咬得很重，“自己給自己打分，85分。我昨天親眼看到的，連60分都不夠。”
他轉向韓誌明。
“宣布三項決定。”
韓誌明翻開文件夾。
“第一，審批科科長劉國棟，即日起停職檢查，其在任期間所有經手的審批件由紀檢監察室全麵複核，建議區紀工委介入調查。”
“第二，管委會辦公室主任王凱，免去辦公室主任職務，調至後勤保障中心任倉庫管理員。”
“第三，政務服務大廳自即日起整改，三日內恢複全窗口運行，叫號係統四十八小時內修複。”
會議室安靜了五秒。
趙德明推開麵前的發言稿，身子往前傾了傾。
“陳書記，我提一點不成熟的看法。”
“請說。”
“幹部人事調整應按程序走管委會黨工委會議研究。您剛到任，會議還沒開，直接宣布停職和免職，程序上~”
“趙主任。”
陳平放沒坐下去，俯身撐在桌沿上，和趙德明之間隔了不到兩米。
“黨工委書記兼管委會主任對中層幹部的任免，有動議權、提名權和拍板權。這不是我說的，是《黨組工作條例》第二十一條寫的。你要不要現在翻一下？”
趙德明的脊背僵了一瞬。
“我現在就是黨工委會議。”陳平放直起腰，“在座各位黨工委委員，對剛才宣布的三項決定，有沒有不同意見？”
U字形會議桌上，五個黨工委委員麵麵相覷。沒有人舉手，沒有人開口。
“沒有意見，決定生效。韓誌明，形成紀要，今天下班前報清江市委組織部備案。”
趙德明把發言稿收進文件夾，拉鏈拉了兩次才合上。
陳平放重新坐下，把麵前的材料翻到最後一頁。
“下一項。園區財務情況通報。”
他抬起頭，看向坐在U字形末端的一個瘦削男人。胸前的座簽寫著三個字：馬建成，財務局長。
“馬局長，華興新材的創新補貼，財政這邊撥款準備到什麽程度了？”
馬建成的手縮到桌麵底下，喉結動了一下。
“陳書記，這個~補貼資金需要從園區發展專項基金列支，目前~”
他頓住了，舔了一下嘴唇。
“目前賬上，沒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