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陳,坐下談談。"

六個字,沒有落款,沒有署名。

陳平放盯著屏幕看了三秒,把手機揣回兜裏。這條短信的發送時間,比孫培德的電話還早了四分鍾。

也就是說,在老幹部局還沒來得及出麵施壓之前,發短信的人就已經預判了整件事的走向。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退休老幹部。

韓誌明推門進來,手裏捏著一張便簽。

"主任,老幹部活動中心那邊傳了話,說明天上午有個茶敘,請您過去坐坐。"

"誰出麵請的?"

"沒指名,就說是幾位老同誌想和您聊聊。地點定在活動中心的鬆鶴廳。"

鬆鶴廳。那是省委老幹部活動中心最大的會客室,能同時坐二十個人。

陳平放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去。"

韓誌明張了張嘴。

"不用陪,我一個人去。"

次日上午九點半,陳平放的車停在老幹部活動中心的門口。

院子裏種著幾棵銀杏,葉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傳達室的老頭探出腦袋瞅了他一眼,縮回去了。

鬆鶴廳的門半開著,裏麵飄出龍井的茶香。

陳平放推門進去。

七個人。

長條茶台兩側各坐三個,主位上端坐著一個身材清瘦的老者,頭發全白,穿一件藏青色中山裝,領口扣得整整齊齊。左手邊第一個位置,坐著昨天打電話的孫培德。

主位上的老者,陳平放認出來了。

趙德裕。原蘇江省省長,退休八年。

"小陳來了。"趙德裕抬手指了指對麵的空椅子,"坐。"

嗓門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壓人的分量。在座的其他人,沒一個先開口。

陳平放走過去,沒急著坐。他先衝在場的每一位微微欠了欠身,然後才拉開椅子。

"趙省長,各位前輩。"

趙德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退下來八年了,不問政事。但最近省裏動靜太大,老同誌們坐不住。"

他擱下杯子,兩根手指撚著杯蓋上的紐。

"你搞的那個芯火標準,我聽人說了。技術上的事我不懂,但道理我懂。改革嘛,總要動人蛋糕。問題是,你一刀切下去,切掉的不光是蛋糕,還有給你端盤子的人。"

左邊第二位,一個戴金框眼鏡的胖老頭接腔了。

"就是這個意思。恒源、中芯達、鼎新,這三家企業加起來,養活了兩千多號人。你一紙文件就給人家斷了路,讓人怎麽活?"

孫培德也跟著點頭。

"小陳,你年輕有為,大家都看在眼裏。但做事不能隻看效率,還得看人情。今天請你過來,就是想聽聽你的想法。"

話術跟昨天電話裏一模一樣,隻不過換了個更體麵的場合。

陳平放沒接他們的話頭。

"趙省長,各位前輩,我今天來之前,讓人準備了一份材料。"

他從公文包裏取出一遝A4紙,每人麵前放了一份。

"這是蘇江電網過去十八個月的運維數據。"

趙德裕低頭掃了一眼,沒翻。

其他幾位倒是翻開看了。

陳平放站起來,走到茶台頭上那塊白牆前麵。

"蘇江電網在引入芯火標準認證的國產芯片之後,智能終端的故障率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一。僅這一項,每年節省的維護成本就超過三千萬。"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劃了一道。

"三千萬,各位前輩。這筆錢過去花在哪兒了?花在M~Tek授權芯片的售後維保上了。每年三千萬,流進境外賬戶,一分錢都沒留在蘇江。"

胖老頭翻到數據頁,手指在數字上停住了。

陳平放繼續往下推。

"恒源、中芯達、鼎新這三家企業,底層用的都是M~Tek的授權IP核。這些IP核裏嵌著遠程審計接口,說白了,就是一扇門,鑰匙握在別人手裏。"

他頓了一拍。

"蘇江電網的調度數據、負荷分布、峰穀節點,全部暴露在這扇門後麵。誰拿著鑰匙,誰就能看見我們整個省的電力命脈。"

茶台邊安靜下來。胖老頭翻材料的動作慢了,眉心擰在一起。

趙德裕始終沒翻那份材料,但他的拇指在杯蓋的紐上轉了一圈,又轉回來。

陳平放沒給他們消化的時間。

"我今天來,不是跟各位打擂台的。三家企業的技術勸退令,九十天整改期,一天不會少。但我同時準備了一個方案。"

他從公文包底層抽出第二份文件。

"芯火孵化計劃。這三家企業,如果願意在九十天內完成底層架構的國產替換,芯火項目辦將提供全程技術支持,並優先推薦進入五省聯盟的供應商白名單。"

他把文件放在趙德裕麵前。

"換句話說,老路堵了,但新路已經鋪好了。隻要企業願意走,比原來的路還寬。"

趙德裕終於翻開了那份材料。

他看得很慢,翻一頁,停幾秒,再翻下一頁。

茶台兩側的老幹部們互相交換著眼色。剛才那個胖老頭的態度已經明顯鬆動了,把材料往前推了推,湊近了看。

孫培德的臉上掛不住了。他原本以為今天是一場軟刀子磨人的局,沒想到陳平放直接掀了桌子,但掀得有理有據。

趙德裕把材料合上,放回桌麵。

"小陳,你這個孵化計劃,資金從哪兒出?"

"省級專項基金撥一部分,五省聯盟的共建基金覆蓋一部分。企業自籌的部分,我們可以和省開發銀行協調低息貸款。"

趙德裕沉默了十幾秒。

"你把路都想好了。"

"路是芯火團隊想的,我隻是跑腿的。"

趙德裕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技術問題。

"行,這個孵化計劃,我回去讓明麗看看。"

這是鬆口了。

陳平放點了下頭,沒多說。做到這一步已經夠了,逼太緊反而容易翻車。

他彎腰收拾公文包的時候,"不經意"地提了一句。

"趙省長,您在省裏幹了這麽多年,老資曆了。我最近在整理省政府的一些老檔案,翻到一些庚辰年前後的文件,缺了不少批號。您還記不記得那幾年省裏的文件歸檔製度是怎麽個章程?"

庚辰年。

茶台左邊第三位,一個一直沒開腔的瘦高老頭,端茶的手猛地頓了一下。茶水潑在了杯沿上,他趕緊用紙巾去擦,動作慌亂,紙巾揉成一團塞進了兜裏。

陳平放的餘光把這些全收了底。

這個人,他進門時就注意到了。一直不說話,坐在角落裏低著頭喝茶,存在感極低。但他的衣著很考究,手腕上的表是瑞士老款,至少值四十萬。一個退休老幹部,戴這麽貴的表,本身就耐人尋味。

趙德裕的回答倒是四平八穩。

"太久了,記不清了。你去檔案室查吧。"

陳平放沒再追問,起身告辭。

走出鬆鶴廳,穿過銀杏樹下的石板路,他掏出手機。

三條未讀消息。

前兩條是韓誌明發的工作匯報,他快速掃了一眼,劃掉。

第三條,來自蘇晴晚。

"學長,你讓我查的那張老照片上的灰色建築,我找到了。"

陳平放站在銀杏樹下,停住腳步。

消息後麵跟著一張對比圖。左邊是老照片的背景局部放大,右邊是一張建築檔案照片。兩棟樓的輪廓、窗戶排布、門廊弧度,完全吻合。

蘇晴晚的最後一條消息隻有一行字。

"那棟樓不是大學裏的建築。它是當年的省委第二招待所。"

陳平放捏著手機,拇指貼在屏幕邊緣,一動不動。

照片背麵寫的是"三人同遊",背景裏的石碑,他一直以為是大學校名。

但如果那棟灰色建築是省委第二招待所,那塊石碑上刻的字,就不是校名。

是別的什麽。

他回頭望了一眼鬆鶴廳緊閉的大門。

剛才那個灑了茶的瘦高老頭,此刻正站在二樓的窗戶後麵,隔著紗簾,朝下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