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紀委搜查之前,就已經有人,把另外兩張照片取走了。”

沈從文這句話,陳平放記了一整夜。

但眼下顧不上。

五省互認的文件墨跡未幹,芯火標準還隻是一紙公告。要把它變成真正的市場準入門檻,就得有企業先被處理。

上午八點,陳平放坐在項目辦的會議桌前,麵前攤著三份企業檔案。

韓誌明站在白板旁邊,用紅筆圈出了三個名字。

“蘇江電網體係內,目前有三家芯片供應商的產品,長期依賴M~Tek的底層授權技術。按照芯火標準的安全審查條款,這三家全部不合格。”

陳平放翻開第一份檔案。

恒源微電子,注冊資本八千萬,年供貨量占蘇江電網智能終端芯片的百分之十二。核心產品的底層架構,用的是M~Tek五年前授權的IP核,授權協議裏有一條很小的附加條款~M~Tek保留遠程審計權。

“遠程審計權。”陳平放把這五個字念了一遍。

韓誌明點頭。

“和經緯微電子那個後門,是同一套路數。隻不過恒源這邊更隱蔽,藏在商業授權協議裏,看著合法。”

第二份,中芯達科技。情況差不多,底層用的也是M~Tek的東西,換了個馬甲而已。

第三份,鼎新半導體。

陳平放翻到股權結構那一頁,手指停住了。

這家公司的實際控股人,是一個叫周明麗的女人,持股百分之六十七。

韓誌明在旁邊補了一句。

“周明麗,原省長趙德裕的兒媳。趙德裕八年前退休,現在住在省委大院的老幹部樓裏。”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

陳平放合上檔案,靠到椅背上。

趙德裕。這個名字在蘇江政壇的影響力極大。當了十二年省長,退下來之後雖然不管事了,但他提拔過的幹部遍布省內各個係統。逢年過節,登門拜訪的車隊能從老幹部樓排到省政府大門口。

“主任,鼎新這家要不要緩一緩?”韓誌明試探著問。

“為什麽緩?”

“趙老省長畢竟…”

“畢竟什麽?”陳平放抬眼看他,“芯火標準的安全審查,是按技術指標來的,不是按輩分來的。”

韓誌明不吭聲了。

陳平放拿起桌上的鋼筆,在項目辦1號文件的簽發欄裏,端端正正的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家企業,一視同仁,限期九十天完成技術整改。逾期未達標者,取消蘇江電網供應商資質,同步通報其餘四省聯盟成員。

簽完,他把文件遞給韓誌明。

“蓋章,分發。上午十點之前送到三家企業的法定代表人手上。”

韓誌明接過文件,轉身出門。走到門口又停了一步,回頭看了陳平放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麽都沒說,拉開門走了。

一個半小時後,三份技術勸退令準時送達。

恒源微電子那邊最先有了反應。法人代表親自打電話到項目辦,口氣很客氣,問能不能寬限幾天,說正在跟M~Tek協商解除授權協議的事。

韓誌明按照陳平放的意思,回了四個字~按文件辦。

中芯達科技那邊倒是安靜,沒打電話,也沒找人。韓誌明後來了解到,這家公司的老板前一天剛從新聞上看到秦達觀被帶走的消息,當晚就開始聯係國內的替代方案了。

聰明人。

真正的麻煩,來自鼎新半導體背後那根線。

上午十一點四十分,陳平放桌上的座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省委老幹部局的號碼。

陳平放看了一眼,沒急著接。鈴聲響了六下,他才拿起話筒。

“陳副秘書長吧?我是老幹部局的孫副局長,孫培德。”

對方的嗓門不大,帶著一股子笑意,聽著熱絡得很。

“孫局長,什麽事?”

“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今天上午接到幾位老同誌反映情況,說省裏最近搞的那個芯火什麽標準,動作有點大,影響了一些正常經營的企業。老同誌們退休了,平時也不過問政務,但看到自己家裏的晚輩受了委屈,難免心疼嘛。”

陳平放沒接話,等著他說下去。

孫培德笑了笑,繼續往下鋪。

“我也不懂技術上的事,就是替老同誌們傳個話。年輕幹部有衝勁是好事,但做事也要講個方法,講個分寸。有些事情,能變通的地方,還是要變通一下嘛。尊老敬老,也是咱們的傳統美德,對不對?”

孫培德的話聽著客氣,但每個字都在暗示,陳平放動了不該動的人。

陳平放的手搭在桌沿上,食指輕輕的敲了兩下。

“孫局長,您說的幾位老同誌,能不能具體說一下是哪幾位?我也好有針對性地做個解釋。”

電話那頭頓了一拍。

“這個…老同誌嘛,人多嘴雜的,我也記不太清。反正就是個意思,你理解就好。”

“那我也跟您傳個話。”陳平放的口氣很平,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芯火標準的技術審查,是經過省長辦公會集體討論通過的。審查對象的選取,依據的是國家安全數據管理條例第三十七條。如果哪位老同誌對審查結果有異議,可以通過正式渠道向省政府提出複議申請。”

他停了一下。

“但如果是想通過打招呼的方式來幹預審查流程,那我建議您在電話記錄裏把今天這段對話完整保留下來。因為我這邊的通話,是有錄音的。”

電話那頭徹底沒了聲。

足足五秒鍾的死寂。

“陳副秘書長,你年輕,有些事不要做得太絕。”孫培德的笑意消失了,換上了一種冷硬的調子。

“我年輕,所以記性好。”

陳平放掛了電話。

韓誌明端著兩杯茶進來,看到陳平放的表情,把茶杯輕輕的放下。

“老幹部局?”

“嗯。”

“怎麽說的?”

“讓我尊老。”

韓誌明嘴角抽了一下,沒敢笑。

陳平放站起來,走到窗前。樓下的停車場裏,幾輛黑色轎車正緩緩的駛入,車牌號他認識,是省紀委的公務用車。

“誌明,你去查一件事。”

“您說。”

“鼎新半導體的實控人周明麗,她和M~Tek的授權協議是什麽時候簽的,誰做的中間介紹人。重點查一下,這個中間人跟趙德裕本人到底有沒有直接聯係。”

韓誌明應了一聲,快步出了門。

陳平放一個人站在窗邊,手裏攥著那張從秦達觀暗格裏取出的老照片。

三個人站在一起,中間那張被塗黑的臉。

秦達觀說他隻是看門的。

孫培德的電話來得太快了,快到不正常。勸退令上午十點送達,十一點四十他就打來了。中間隻隔了一百分鍾。

鼎新半導體的周明麗收到文件後,直接通過公公趙德裕的關係,讓老幹部局出麵施壓。

這條線,太短了。短到中間幾乎沒有任何彎曲。

除非,這條線本來就是通的。

陳平放翻過照片,再看了一遍背麵那行鋼筆字。

“庚辰年秋,三人同遊。”

他抽出手機,撥了林少鋒的號碼。

“少鋒,幫我查一個人。趙德裕,原蘇江省省長。我需要他二十四年前的行程記錄,尤其是庚辰年秋天,他有沒有去過京城。”

電話剛掛斷,桌上的座機又響了。

還是省委老幹部局的號碼。

陳平放盯著那串數字,沒有伸手。

鈴聲響了整整十二下,才停。

緊接著,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一條短信,號碼未知。

六個字。

“小陳,坐下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