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放還是坐在那個位置上一動不動。
他的視線一直盯著桌子上的那個小U盤,黑色的塑料殼子,在茶社那個昏黃的燈光照著,看著一點亮光都沒有。
這就是沈雅韻留下的東西,是揭開蘇江省內幕的那個關鍵。
他把手伸出去,沒急著去拿那個U盤,就是把手指在桌麵上劃拉了一下,手指頭觸碰到了U盤,感覺邊緣挺涼的。
沈雅韻已經走了,走得挺幹脆,把該擔的責任全攬在自己頭上了。
這就是個棄子,臨走還要給陳平放留這麽個東西。
陳平放看著那個U盤,心裏犯嘀咕,這禮物到底是真是假?
這東西裏麵,到底有幾分真,又有幾分是假的呢?
想了一會兒,他最終還是把U盤捏在手指尖,也沒打開看是什麽,順手就揣進了自己的西裝內口袋裏。
這個地方不安全,這東西需要在一個足夠安全的環境裏,被徹底拆解分析。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的下擺,轉身走下樓梯。整個茶社依舊空無一人,安靜的隻剩下他自己的腳步聲。
第二天,剛剛掛牌的蘇江省芯火計劃項目辦公室裏,到處都是一片忙亂的景象。韓誌明正指揮著工作人員搬運文件櫃,林少鋒則抱著一台服務器主機,小心的安置在角落。
陳平放的辦公室裏,電話響了。他剛接起來,林少鋒急促的聲線就從聽筒裏鑽了出來。
“出事了。華昌新材料剛剛發布公告,因為生產線出現重大安全隱患,即日起全麵停產,進行為期至少一個月的檢修。”
陳平放拿著電話,走到窗邊。
華昌新材料,國內唯一一家能夠穩定量產J~3型特種光刻膠的企業。這種光刻膠是芯火芯片1.0版本生產流程中,不可或缺的關鍵原材料。
“我們的庫存還能撐多久?”
“三天。”林少鋒的回答很簡短,但分量極重。“三天之後,驥州實驗室和下遊的封裝廠,所有生產線都得停擺。每天的損失,按億計算。”
對方這是要抽掉項目的根基。
對方直接從供應鏈下手,掐斷了製造業的源頭。
這一招又快又狠,而且理由冠冕堂皇。安全生產,大過天。誰都挑不出毛病。
“他們的停產檢修報告,報給哪個部門審批了?”陳平放問。
“省發改委,工業處。”林少鋒在那頭停頓了一下,“審批流程走的是加急通道,從遞交申請到拿到批文,隻用了兩個小時。”
省發改委。
秦達觀的老上級,就在那裏。
這條線索,終於清晰了。
陳平放掛斷電話。他很清楚,對方這一手,就是逼他動用行政權力。隻要他以芯火項目辦的名義,強行命令華昌複工,立刻就會陷入一場輿論風暴。
幹預企業正常經營,罔顧安全生產規定。這樣的罪名一旦坐實,足夠他焦頭爛額。
“誌明,進來一下。”陳平放對著外麵喊了一聲。
韓誌明放下手裏的活,快步的走了進來。“陳主任。”
“以芯火項目辦公室的名義,草擬一份公告。”陳平放的思路清晰無比,“主題是,關於啟動‘芯火計劃國產供應鏈安全替代項目’的公開招標公告。”
韓誌明愣住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現在火燒眉毛,不是應該去協調華昌複工嗎?怎麽還要搞招標?
“不用管華昌。”陳平放看穿了他的疑惑,“公告裏寫清楚,本次招標標的物,為J~3型特種光刻膠及其迭代產品的五年期獨家供應權。”
五年獨家供應權。
這個條件一拋出去,足以讓國內所有從事相關研發的企業都心動不已。
“另外,公告要明確一點。”陳平放補充道,“中標企業,將獲得蘇江、南州兩省所有高新技術產業園區的市場準入優先權,並由芯火項目辦提供全額貼息的研發貸款支持。”
韓誌明手裏的筆開始飛快的記錄,他越寫越心驚。
這份招標公告,其實是在用巨大的市場利益,去催生出一個華昌的替代者。
陳平放這是要徹底廢掉華昌!
“還有,”陳平放的指尖在桌麵上敲了敲,發出篤定的聲響,“立刻聯係為為、大米、藍綠廠等十家已經簽訂了芯火芯片采購意向的下遊企業,讓他們在這份招標公告上,作為聯合需求方,共同署名。”
韓誌明倒吸一口涼氣。
這一手太絕了。把下遊的客戶全部拉到自己這邊,等於向整個行業宣告,誰能救芯火,他們以後就跟誰合作。華昌新材料,即將被整個產業鏈拋棄。
這是用市場規則,堂堂正正的發起反擊。
“我馬上去辦!”韓誌明轉身就往外跑,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公告通過加密渠道,繞過了省內的宣傳係統,直接分發給了各大下遊企業和國內幾家頂尖的科技媒體。
不到半天時間,整個國內半導體材料圈都炸了。
華昌新材料的股價應聲跳水,幾家給他們提供原料的廠商,立刻打電話來詢問情況。而那個剛剛拿到手的,蓋著省發改委紅印的停產批文,瞬間成了一張廢紙。
他們以為自己掌握了主動權,結果陳平放根本不接招,而是直接改變了整個局麵。
臨近下班,韓誌明拿著一份文件,神色古怪的衝進陳平放的辦公室。
“主任,有回音了!”他的聲音裏透著一絲不敢相信,“南州一家叫‘經緯微電子’的公司,剛剛遞交了完整的投標資質文件。他們聲稱,自己的實驗室裏有成熟的J~3型光刻膠樣品,性能對標華昌,三天內就可以組織小批量生產,一周內可以大規模供貨!”
這個速度,快得有些不可思議。
陳平放接過文件,快速的翻閱。公司的注冊信息、專利列表、技術團隊介紹,一應俱全,看起來準備得相當充分。
“他們的負責人是誰?”陳平放的視線停留在法人代表那一欄。
“高然。”韓誌明回答。
陳平放翻動文件的手指,猛的停住了。
這個名字,塵封了太久,卻又熟悉到刻骨。
他直接翻到文件最後一頁,那裏附著核心團隊成員的簡曆和證件照。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男人,輪廓分明,神態沉靜,比記憶中成熟了許多,但那股子桀驁不馴的氣質,沒有變。
真的是他。
大學時睡在他上鋪的兄弟,那個計算機係的天才,在大三那年因為一樁至今都撲朔迷離的學術竊密事件,被學校勸退,從此人間蒸發。
韓誌明沒有察覺到陳平放的異常,他指著公司簡介裏的一行小字,補充了一句。
“主任,您看他們公司的研發理念,寫得挺特別的。”
陳平放的視線移過去,那行字是用仿宋體印刷的。
“為光尋找立足之地,我們甘願成為影子。”
陳平放手裏的那份文件,被他無意識的收緊,紙張的邊緣被捏出了深深的痕跡。
他盯著照片上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嘴裏很輕的念出了那個名字。
“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