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故人。

這四個字在陳平放的腦子裏過了一遍。秦達觀在這個時間點,用這種方式去見一個來自京城的人,目的絕不簡單。

他沒有立刻采取行動。秦達觀是省府辦公廳的老人,一舉一動都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任何針對他的輕率舉動,都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陳平放的指尖在桌麵上輕輕的敲了敲,發出規律的輕響。他拿起那部加密手機,撥出林少鋒的號碼。

“雅韻茶社,今晚八點。我要知道從那個包廂裏走出來的人是誰,長什麽樣,車牌號多少。不要驚動,保持距離。”

“明白。”林少鋒的回答很幹脆。

掛斷電話,陳平放的視線落在桌麵的日曆上。十一月八日,記者節。

他隨即撥通了另一個號碼,是蘇晴晚的。

“蘇記者,記者節快樂。”

電話那頭的蘇晴晚似乎有些意外,頓了一下才回道:“謝謝陳副秘書長。您也是。”

“今晚省記協的表彰大會,你會去吧?”

“……會去。”蘇晴晚的回答有些疲憊。那二十七封舉報信雖然還沒正式結論,但風言風語已經在圈子裏傳開,她現在是輿論的焦點。

“我正好也收到了邀請函,到時候會場見。”陳平放的口吻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蘇晴晚那邊沉默了。她很清楚,陳平放不是去參加一個普通的表彰會。他是去給她站台的。

“好。”她隻說了一個字,但那個字很有力。

當晚,蘇江省廣電大廈三樓的宴會廳裏燈光明亮。

一年一度的記者節表彰大會,全省各大媒體的精英都來了。蘇晴晚坐在南州都市報的席位區,她穿了一件得體的米白色套裝,但周圍那些似有若無的視線,讓她坐得很直,後背的肌肉都有些僵硬。

陳平放沒有從正門進來。他從側門進入會場,沒有驚動任何人,在後排一個不起眼的預留位置上坐下。他的位置,剛好能看見整個會場,特別是主席台和南州都市報的座位區。

頒獎流程過半,氣氛熱烈。主持人剛宣布完年度優秀新聞作品獎,進入了自由交流環節。

一個突兀的聲音突然響起。

“蘇晴晚老師!”

人群中,一個穿著媒體馬甲的男人舉著話筒站起來,他是省內另一家報社的記者,臉上帶著挑釁的笑。

“聽說最近有二十多封舉報信,都跟您有關。您作為今年的優秀記者候選人,能不能跟大家分享一下,您是如何看待新聞真實性和記者職業道德之間關係的?”

這個問題一出,整個會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視線一下子都集中在蘇晴晚身上,有同情,有好奇,但更多的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這是當眾讓她難堪。

蘇晴晚的臉白了一下,她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的收緊。

就在這時,她感覺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陳平放發來的短信,隻有一個字。

“等。”

蘇晴晚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她沒看那個提問的記者,直接走向了主席台。她的高跟鞋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每一步都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她從主持人手裏接過話筒,全場的燈光好像都打在了她一個人身上。

“謝謝這位同行的提問。關於新聞的真實性,我確實有一個故事想跟大家分享。”

她的聲音很穩,沒有一絲顫抖。

“在回答您的問題之前,我想請大家看一張照片。”

蘇晴晚轉身,對後台的技術人員點了點頭。她身後巨大的LED屏幕瞬間亮起,一張高清照片占據了整個畫麵。

照片的背景是一家酒店的房間,一個中年男人躺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把匕首。而在他旁邊的地毯上,散落著幾塊被拆解開的芯片,其中一塊芯片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兩個篆刻的漢字:天盾。

會場裏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很多人認出了照片裏的人,那是M-Tek公司的一名技術高管,不久前被報道死於心髒病突發。

“這張照片,是我的一個線人冒著生命危險傳給我的。照片上的芯片,是天盾係統的核心組件,屬於國家一級機密。它不應該出現在一個外國公司高管的酒店房間裏。”

蘇晴晚轉過身,視線掃過台下每一個人。

“我的線人,在把這張照片傳給我之後,就失蹤了。而我,從那天開始,就收到了各種各樣的關心,包括剛才那位同行提到的舉報信。”

她的聲音陡然提高,變得尖銳而有力。

“有人不希望這張照片被看見,不希望天盾的秘密被揭開。他們想用所謂的職業道德來綁架我,用輿論的壓力來讓我閉嘴。他們以為這樣就能阻止真相的傳播嗎?”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一字一句的說。

“我今天在這裏正式宣布,從下周一開始,《南州都市報》將開辟一個全新的專欄,名字就叫國產替代安全底座!我們將持續追蹤報道所有涉及國家核心技術安全的事件,我們將用最真實的筆觸,為我們自己的芯火和天盾保駕護航!”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了三秒。

隨後,不知是誰先起的頭,掌聲響了起來。掌聲從稀稀拉拉,很快變得震耳欲聾。

主席台第一排,省委宣傳部的領導站了起來,用力的鼓掌。他身邊的幾位官員也跟著起身。

蘇晴晚站在光裏,接受著全場的掌聲。此刻,她不再是被質疑的人,而是揭露真相的記者。

那個提問的記者,早已在雷鳴般的掌聲中,灰溜溜的坐了下去,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後排,陳平放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這次是省紀委的朋友發來的加密信息。

“蘇晴晚的案子結了。二十七封信,全部來自境外虛擬號碼,IP地址指向同一個跳板。資金追溯源頭,是金座地產在海外的一個空殼公司。定性:惡意誣告,幹擾司法。”

陳平放看完了信息,就把手機裏的信息一條不留地刪掉了。

他站了起來,也沒去看會場裏麵,轉身就往後台的消防通道那邊走過去。會場這邊的事情算是處理完了,但是,接下來的事情才是重點。

走廊裏很安靜,一個人都沒有。他一走,頭頂的燈就跟著亮了。

他剛準備推開消防通道的門,這時候,他口袋裏自己的那個私人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也看不到是哪裏的。

陳平放把電話接了起來,他沒有先開口說話。

電話裏是一個老年男人的聲音,說話不快不慢,聽起來好像在笑。

“是陳副秘書長本人嗎?”

陳平放還是沒有說話。

“我先自我介紹,我叫沈雅韻。”那個聲音繼續說道,“剛才在會場裏的那場演講,很精彩,我聽了之後很有感觸。”

“所以,我想請你過來聽聽我的新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