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弦斷了。
四個字,字跡用力,墨水還沒幹透,像是一句匆忙的警告。
陳平放的手指一收,把硬紙條在手心捏成一團。紙的邊角硌的手心有點疼。他沒有回頭去找那個遞東西的年輕人,在這樣的人流裏,對方早就混進人堆裏,找不到了。
這張紙條,是警告,是示威,還是來自某個未知角落的提醒?
老琴師的琴弦,斷了。是指周誌行這條線廢了?還是指沈雅韻本人暴露了?
他若無其事的把手揣回西裝口袋,紙團被他用指尖撚了撚,然後鬆開。陳平放轉身,重新走向主席台方向。劉明遠正和德山書記並肩往外走,幾位地市的負責人跟在旁邊。
“平放,過來。”劉明遠朝他招手。
陳平放快走幾步跟上,站到劉明遠身側靠後半步的位置。
“書記對你今天的報告很滿意。”劉明遠的聲音不高,剛好夠他聽見。“芯火的全省推廣,要抓緊拿出具體方案,下周上常委會。”
“明白。”陳平放應道。
一行人走到報告廳門口,德山書記的秘書已經把車門拉開。德山書記上車前,回頭看了陳平放一眼。
“平放同誌,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有些線,牽一發而動全身。”
這句話明顯話裏有話。陳平放的後背繃緊了,知道德山書記指的是他繞過常規程序,直接把周誌行的案子捅到國安廳的事。
“謝謝書記提點。”
黑色奧迪開走後,劉明遠才轉過身,臉上的客套笑容不見了。“你剛才怎麽了?PPT翻的那麽急。”
“會場裏發現一個目標。”陳平放沒有隱瞞,“可能跟M-Tek那條線有關。”
劉明遠的腳步停頓了一下。“可靠嗎?”
“需要驗證。”陳平放說,“省長,我需要臨時調用省審計廳的一支隊伍。走非常規通道。”
調用審計廳,還不走常規通道,這等於是在動用省長的權力,風險很大。
劉明遠看著他,看了足足五秒。“給你六個小時。天黑之前,我要看到結果。動靜要小,手尾要幹淨。”
“是。”
陳平放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
他坐著電梯下了地下車庫,找到自己的車鑽進去,然後把車門關上了。
車裏很安靜,是一個密閉的空間。
車裏的空間很安靜。他拿出了一部加密的手機,撥了一個電話。
電話很快就通了。
“老魏,是我。”
電話那頭的人是魏東,他是省審計廳的副廳長,是劉明遠之前提拔上來的。
“嗯,你說。”
“有個公司,叫雅韻文化傳播。你幫我查一下它的所有賬目,從公司開起來到現在的所有賬目,特別是跟那些基建工程有關的谘詢費。另外,它們在蘇江省農商行雙清支行有一個主要賬戶,你找人盯一下,每一筆錢從哪來,到哪去,跟誰交易的,都給我弄清楚。”
魏東在那邊停頓了一下,好像在想什麽。“這個公司……我好像有點印象。我記得秦達觀處長在去年辦公廳做總結的時候提到過,說是搞文化下鄉活動的一個優秀合作單位。”
秦達觀。
陳平放的指尖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所以才要查。我不管你用什麽名目,特派審計也好,金融巡查也好,六個小時內,我要一份完整的資金鏈路分析報告。加密發送到我的郵箱。”
“動靜會很大。”魏東提醒他。
“那就讓它大。”
掛斷電話,陳平放發動汽車,駛出省政府大院。他沒有回家,而是把車開到了驥州實驗室。在自己的休息室裏,他脫掉西裝外套,給自己泡了一杯濃茶。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的天色從亮藍變成橙黃,最後沉入深紫。
五個半小時後,他的加密郵箱收到一份新郵件。附件是一個套了三層密碼的壓縮包。
陳平放把文件下載到一台沒聯網的筆記本電腦上。解壓,打開。
報告不長,隻有十二頁,但每一頁的信息都非同小可。
雅韻文化傳播,法人代表沈雅韻。公司注冊地址是南州市郊外一家已經倒閉三年的茶館。主營業務是企業文化谘詢、品牌形象策劃。
但流水記錄暴露了它的真麵目。
過去五年,這家公司承接了全省四十三個大型基建項目的文化谘詢業務,合同總金額有七點八億。付款方全部是項目的總承包商。其中一個名字,出現了十七次。
何其山。蘇江省最大的路橋工程承包商。
資金進入雅韻文化的賬戶後,會經過數次拆分和轉移,最終大部分流入那個雙清支行的主賬戶。這個賬戶,匯集了大量的資金。
報告的第七頁,審計人員用紅線標出了一塊異常區域。
過去三年,有三筆總共八百多萬的資金,從這個主賬戶,轉給了省政府辦公廳的三家後勤供應商。采購的項目包括辦公耗材,修公務車,還有會議中心的綠植租賃。
這三項業務,都歸綜合處處長秦達觀管。
這個影子網絡的資金來源,被查出來了。
陳平放滾動鼠標,翻到最後一頁。這是審計廳剛剛從雙清支行緊急調取的操作日誌。
日誌顯示,就在今天下午兩點五十分,也就是全省半導體產業大會剛剛結束的時候,有一筆一千萬的資金,以現金形式被提走。
大額提現需要提前預約,並且需要取款人本人持有效證件和憑條簽字。
報告附件裏,附上了那張提款憑條的高清掃描件。
陳平放的視線釘在簽名欄。
那裏的簽名龍飛鳳舞,筆鋒很用力,最後一筆還習慣性的往上挑了一下。
這個筆跡他太熟悉了。過去半個月,他對著這份筆跡的鑒定報告研究了無數遍。
林少鋒的電話恰在此時打了進來,同樣是加密線路。
“周誌行出事了。”林少鋒的聲音很急,“國安的人接手後,把他從市中心醫院轉移到了省軍區總院的特護病房。一個小時前,負責看護的兩名國安人員被調開十五分鍾,參加緊急會議。等他們回來,周誌行不見了。”
陳平放的喉嚨有些發幹。他沒有說話,隻是把筆記本電腦屏幕轉了一個角度,讓攝像頭對準了那張提款憑條。
“你再看這個。”
電話那頭沉默了。過了十幾秒,林少鋒的聲音才再次響起,透著一股難以置信的語氣。
“這不可能…周誌行怎麽可能在那個時間出現在銀行?他的筆跡…這肯定是他的筆跡。”
陳平放關掉電腦,站起身,走到窗邊。
夜色已經籠罩了整個城市。
他想起散會時口袋裏那張紙條。
琴弦斷了。
原來,斷掉的琴弦被拿去勒死了別人。
周誌行這個棄子,在消失前完成了最後一個任務:提走一筆關鍵資金,然後用失蹤把所有線索都帶進了死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