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什麽?”

陳平放沒坐下來,半靠在辦公桌邊,兩臂交叉。

韓誌明的脊背挺得筆直,坐姿端正得過分,透著一股被訓練過的克製。他掃了一圈辦公室的四角,最後把視線落回陳平放臉上。

“方旭東。”

陳平放的拇指在小臂上輕輕摩了一下。

“方旭東跟你什麽關係?”

“我派過去的。”

辦公室裏空調運轉的嗡鳴突然變得刺耳。陳平放沒動,但靠在桌邊的重心往後移了半寸。

方旭東。高新區管委會的副處長。兩個月前芯火一期驗收的時候,這個人出現在驥州實驗室附近,用手機偷拍了實驗室外圍的安保布局。林少鋒的人抓到他的時候,他左手袖口的紐扣掉了一顆,露出的手腕上有一塊很新的燙傷痕跡。

那顆掉落的紐扣,後來成了關鍵線索~林少鋒查到方旭東當天穿的襯衫是剛買的,紐扣不可能自己脫線。

是故意扯掉的。

“你派他去偷拍實驗室?”

“不是偷拍。”韓誌明的雙手從膝蓋上挪到扶手上,十根手指平鋪,指腹壓住木質扶手。“是排查。”

“排查什麽?”

“排查實驗室周邊有沒有第三方的監控設備。”韓誌明偏了偏頭,指了指窗外的方向。“方旭東拍的那些照片,每一張的焦點都不在實驗室主體建築上。你讓林少鋒把照片調出來放大,看看他對焦的是什麽~是對麵寫字樓六層的窗戶。”

陳平放沒接話。

林少鋒截獲的那組照片他看過,當時注意力集中在偷拍行為本身,沒細查焦點。

“對麵寫字樓六層,有一間空置的辦公室,從去年十一月開始掛著招租的牌子,但一直沒人租。”韓誌明往前傾了傾身。“三周前我讓方旭東進去查過,窗台內側粘著一個微型廣角攝像頭,拍攝角度正好覆蓋驥州實驗室的東門和貨運通道。”

“誰裝的?”

“設備上沒有標識,但信號回傳經過三層VPN跳板,最後一跳落在一個注冊在香江的空殼公司名下。那家公司的法律顧問~你猜是誰。”

韓誌明從西裝內袋裏摸出一張對折的A4紙,擱在陳平放麵前的桌麵上。

“M-Tek亞太區戰略合規部。”

陳平放拿起那張紙展開。

上麵打印著一份名單。十一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麵跟著職務、入職時間、以及一欄用紅字標注的備注信息。

省投資處副處長張錫銘~2021年6月至2023年3月,累計接受M-Tek關聯企業谘詢費38萬元。

省產權管理處調研員李昌平~其配偶持有深圳某芯片設計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該公司為M-Tek的二級供應商。

名單往下翻,第七個名字讓陳平放的手指停住了。

驥州市生態環境局副局長陶建國~羅國棟的碩士同門,現任驥州高新區環保督導組成員。

今天上午環保廳那場會議裏,羅國棟的土壤檢測數據是誰安排人去采的樣?驥州高新區的環保督導組。

陶建國。

整條鏈路串起來了。

陳平放把名單折好,沒還給韓誌明,直接揣進了自己的公文包。

“這份名單你怎麽拿到的?”

“我在係統幹了十八年。”韓誌明的背脊往椅背上靠了兩公分,幅度很小,但肩膀的線條鬆了下來。“有些事,不用刻意去查,經手的文件多了,數字自己會說話。”

陳平放盯著韓誌明的領帶結。打得很規整,溫莎結,不是半溫莎~這種結法費工夫,是給重要場合準備的。

他今天來,不是臨時起意。

“方旭東袖口的紐扣,是你讓他故意弄掉的。”

不是提問。是陳述。

韓誌明點頭,動作幅度恰好能被看見。

“如果方旭東做得天衣無縫,你們永遠不會注意到他。不注意到他,就不會去查對麵寫字樓六層的攝像頭。”

陳平放把這句話在腦子裏過了兩遍。

邏輯是通的。方旭東故意暴露自己,引發陳平放這邊的警覺和排查,從而間接把M-Tek的竊密設備推到台麵上。一步暗棋,借刀殺人。

但邏輯通不等於動機清白。

“韓主任。”陳平放從桌邊站直身體,走到韓誌明對麵,拉開椅子坐下來。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茶幾,茶幾上放著一盒沒拆封的鐵觀音。

“你在係統幹了十八年,手裏攥著這份名單,隨時可以捅上去。你沒捅。”

韓誌明的右手食指在扶手上輕叩了一下。

“你也沒有在芯火一期的時候來找我,沒在工信部調查組來之前找我,沒在阿麥斯簽約之前找我。偏偏挑了今天。”

陳平放俯下身,兩隻胳膊擱在膝蓋上,上半身前傾。

“韓主任,你回答我一個問題。”

茶幾上鐵觀音禮盒的錫紙封口映著窗外的光,晃了一下。

“你為什麽現在才說?”

韓誌明的右手從扶手上收回來,擱在大腿上。嘴唇緊閉了兩秒,下頜的肌肉繃了一下又鬆開。

他偏過頭,朝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能看到省政府大院的停車場。角落裏停著一輛掛京城牌照的黑色奧迪A6,引擎蓋上的灰塵說明它至少停了兩天沒挪窩。

“因為劉省長在京城贏了。”

陳平放的脊椎一節一節地收緊。

劉明遠去京城,對外的說法是參加全國經濟工作座談會。但陳平放清楚,座談會隻是台麵上的行程,真正的戰場在發改委和工信部之間那間不掛牌子的協調辦公室裏。

芯火計劃的升級方案~從省級示範項目提升為國家級戰略工程~需要發改委和工信部聯合背書。這件事劉明遠親自去推,走之前跟陳平放說的原話是:“回來的時候,要麽帶著批文,要麽就別回來了。”

韓誌明說劉明遠贏了。

但這個消息,陳平放還沒有收到。

“你的消息比省長專線還快?”

韓誌明從褲兜裏掏出手機,翻到一條微信消息,把屏幕轉過來給陳平放看。

發送者的微信名是一串數字,沒有頭像。消息內容隻有兩個字:

“過了。”

時間戳:今天下午一點十七分。

比賀遠征的飛機落地還早四十三分鍾。

陳平放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三秒,抬起頭。

韓誌明已經把手機收回去了,兩手重新放回扶手上,十指平鋪,坐姿恢複成進門時的樣子。

“陳副秘書長,我今天來,不是投誠,也不是賣隊友。”

韓誌明站起身,把椅子輕輕推回原位。

“我隻是在選一條還能走的路。”

他朝陳平放點了一下頭,轉身拉開門。走廊裏的日光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水磨石地麵上,一步一步往外縮。

門關上的一瞬間,陳平放的手機在公文包裏震動。

加密來電。號碼顯示:省長專線。

他按下接聽鍵,聽筒裏先傳來的不是劉明遠的聲音,而是一陣嘈雜的背景噪音~機場廣播、行李輪滾過地板的摩擦聲。

然後劉明遠開口了,隻說了四個字:

“批文拿到了。”

陳平放把手機貼在耳邊,另一隻手伸進公文包,摸到了韓誌明留下的那份名單。

紙張還帶著韓誌明西裝內袋裏殘留的體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