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存進加密相冊的第二天早晨，蘇晴晚去了報社。陳平放沒送她，因為七點二十分林少鋒就打來了電話。
“芯火二期的用地審批，環保廳又退回來了。理由是土壤重金屬指標超標。”
陳平放單手打著方向盤，車剛駛上高架。
“哪項超標？”
“鎘。環保廳說地塊采樣點的鎘含量超出三類用地標準零點零三毫克每公斤。”
零點零三。剛好踩著線，不多不少。
這個數字太精準了，精準到不像是檢測出來的，倒像是算出來的~算出一個剛好能卡住審批、又不至於引發大規模環境調查的安全值。
“會議安排在幾點？”
“上午十點，省政府第三會議室。環保廳長趙華年親自來，生態環境處處長羅國棟也在名單上。”
羅國棟。陳平放把這個名字嚼了兩遍。上次芯火一期的環評就是他簽的字，現在又跳出來擋二期。
“你去我車後備箱裏，有一個藍色檔案袋，替我拿到會議室。”
“哪個檔案袋？”
“金座地產的那個。”
林少鋒頓了一拍，沒再追問。
上午十點零五分，省政府第三會議室。
長桌兩側坐滿了人。環保廳來了六個，發改委來了兩個，高新區管委會來了三個，加上陳平放和林少鋒，一共十三個人。
趙華年坐在對麵正中央，六十出頭，花白頭發剪得很短，一雙眼皮耷拉著，翻材料的動作不緊不慢。
羅國棟坐在趙華年右手邊，麵前攤著一摞檢測報告，銅版紙打印，裝訂得整整齊齊。
陳平放沒急著開口，先讓高新區管委會的副主任把二期用地的基本情況匯報了一遍。三分鍾，簡明扼要。
趙華年聽完，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陳副秘書長，情況我們了解。但環保審批有硬杠杠，指標不達標就是不達標，這不是開個協調會能解決的事。”
“趙廳長，具體哪項指標不達標？”
趙華年朝羅國棟偏了偏下巴。
羅國棟翻開檢測報告，清了清嗓子。
“根據我處委托省環境監測中心出具的土壤檢測報告，芯火二期擬用地塊三個采樣點的鎘含量均值為零點六三毫克每公斤，超出《土壤環境質量標準》三類用地限值零點六零毫克每公斤。超標幅度百分之五。”
羅國棟合上報告，雙手擱在上麵。
“百分之五雖然不大，但紅線就是紅線。我們建議項目方先進行為期六個月的土壤修複，修複達標後再重新申報。”
六個月。
芯火二期的窗口期隻有三個月。拖六個月，等於把整個擴張計劃掐死。
高新區管委會的副主任急了，正要插話，陳平放抬了一下手。
“羅處長，你說檢測報告是省環境監測中心出的？”
“對。”
“哪天采的樣？”
羅國棟翻了一下報告封麵。“九月十二號。”
“幾個采樣點？”
“三個。按照規範布點。”
陳平放從林少鋒遞過來的藍色檔案袋裏抽出一遝紙，放在桌麵上，沒推過去。
“羅處長，我手裏有一份同一地塊的土壤檢測數據。采樣時間比你這份早三天~九月九號。四個采樣點，鎘含量均值零點四七毫克每公斤。遠低於限值。”
羅國棟的脊背僵了一瞬。
“這份數據誰做的？”
“蘇江省地質環境監測總站。受高新區管委會委托，按照同一標準規範獨立采樣。”
陳平放把數據翻到第二頁，指尖點在一行數字上。
“三天之內，同一塊地，鎘含量從零點四七跳到零點六三。羅處長，你給我解釋一下，這塊地底下埋了什麽東西，能在七十二小時之內讓重金屬濃度漲百分之三十四？”
會議室安靜下來。
趙華年翻弄材料的手停住了。
羅國棟嘴唇抿了一下，擠出半句：“采樣點位置不同，數據波動是正常現象……”
“正常？”
陳平放把檔案袋裏第二份文件抽出來，鋪在桌上。
“那我再給你看一組正常的數據。”
紅色封麵，上麵印著“金座地產驥州湖畔花園項目~土壤環境影響評價報告”。
羅國棟的手從檢測報告上縮回去了半寸。
“2019年，金座地產在驥州開發湖畔花園項目。項目用地的土壤檢測報告顯示鎘含量零點八二毫克每公斤，超標百分之三十七。但這份報告通過了環保廳的審批，簽字人~”
陳平放翻到最後一頁，手指釘在落款處。
“生態環境處，羅國棟。”
羅國棟的喉結滾了一下。
趙華年的眼皮終於撐開了，朝羅國棟投去一瞥。
“零點八二的鎘含量你能批，零點六三的反而不能批？”陳平放收回手，往椅背上靠了靠。“羅處長，你用的是哪套標準？金座地產的標準，還是芯火計劃的標準？”
發改委的兩個人低頭喝水。高新區管委會副主任的腿在桌下抖。
羅國棟張了張嘴，扭頭望向趙華年。
趙華年沒看他。
“而且~”陳平放從檔案袋底部又抽出兩張紙。“金座地產的老板何其山，2019年到2021年之間，通過其配偶名下的驥州澤潤商貿公司，向羅國棟本人的銀行賬戶分三次轉賬，合計四十七萬元。轉賬記錄我已經整理好了，需要現在看，還是讓紀檢的同誌替你看？”
羅國棟的椅子朝後滑了幾厘米，膝蓋撞在桌腿上，發出一聲悶響。
趙華年把麵前的材料合上，雙手平放在桌麵。
整個會議室十二個人盯著趙華年。
“陳副秘書長。”趙華年開口，嗓子裏含著砂礫般的粗糲感。“環保廳對芯火二期用地的檢測數據，我回去會責成監測處重新複核。如果高新區管委會的數據經第三方驗證達標，我們按程序出具協調函。”
“不用回去了。”
陳平放把一份擬好的協調文件從公文包裏取出來，擱在桌麵正中。
“蘇江省地質環境監測總站的數據已經經過中科院南州分院的交叉驗證。協調函我替趙廳長擬好了，您過目簽字就行。”
趙華年盯著那份文件看了五秒。
然後伸手拿過來，翻到最後一頁，從胸口袋裏摸出鋼筆。
筆尖落紙，簽完名，蓋上隨身攜帶的環保廳公章。
整套動作幹淨利落，沒打一個磕巴。
趙華年站起身，朝陳平放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經過羅國棟身邊的時候，腳步沒停，眼皮也沒掀。
羅國棟坐在椅子上，兩條腿釘在原地，直到會議室裏的人走了大半才慢慢站起來。
林少鋒收拾完文件，湊到陳平放耳邊。
“金座地產的轉賬記錄，您什麽時候拿到的？”
“上周。蘇晴晚三年前做何其山的調查報道時留的底檔。”
林少鋒愣了一下，沒再吱聲。
下午兩點，陳平放回到省政府辦公廳四樓的辦公室。剛把公文包擱到桌角，門被人從外麵敲了三下。
不急不緩，間距均勻。
“請進。”
門推開。
韓誌明站在門口，手裏沒拿任何東西，西裝扣子係得規規矩矩。
“陳副秘書長，方便嗎？”
“請坐。”
韓誌明走進來，反手把門帶上。
插銷扣進鎖眼的聲響，在安靜的辦公室裏格外清晰。
韓誌明拉開椅子坐下，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抬起頭，直直地望過來。
“我想跟你單獨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