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遠征。

陳平放把這個名字在腦子裏翻了兩遍。國家督查室的副主任,正廳級,手裏的權限夠大,但不至於親自帶隊來查一個省級項目的知識產權糾紛。

除非背後有人點了名。

“省長,賀遠征什麽時候落地?”

“明天下午兩點,虹橋航班。”劉明遠的喉嚨裏含著一口痰,清了一下嗓子。“調查組一共六個人,工信部知識產權司出了三個,賀遠征帶了兩個督查室的人,還有一個~你猜是什麽來頭。”

陳平放沒猜。

“龍國半導體行業協會推薦的技術專家。名字叫王利民。”

王利民。

這個名字很陌生,但協會推薦這個說法不陌生。周誌行就是協會的副秘書長,人在看守所,協會的手還伸得出來。

“我會安排好接待。”陳平放掛了電話。

回到貴賓廳收尾,跟三家巨頭的代表逐一握手告別。安德森走的時候回頭看了陳平放一眼,嘴唇動了動,但最終什麽都沒講,鑽進了黑色商務車。

陳平放坐在空****的會議室裏,給林少鋒發了一條加密短信:“查王利民。重點查他跟孫鶴鳴的關係。”

回複來得很快:“王利民,京城微電子研究所前副所長,八三屆清華電子工程係。”

八三屆清華。

孫鶴鳴也是八三屆清華。

陳平放把手機擱在桌上,兩根手指有節奏的敲了三下。

老同學。

派老同學來當技術專家,舉報信從協會發出來,調查組裏塞進了自己人。整個流程都設計好了。

當天下午,陳平放沒有回省政府,直接去了驥州實驗室。

顧維楨守在機房門口,兩隻眼睛布滿血絲,下巴上冒出了青茬。

“服務器溫度降到四十二度了,數據全量恢複,沒丟一個字節。”

“好。”陳平放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張U盤。“科學院知識產權研究中心的初步評估框架,今天淩晨四點發過來的。你對照這個框架,把芯火認證體係的全部技術文檔重新整理一遍。代碼架構、版本迭代、專利比對,每一項都要做到自證閉環。”

顧維楨接過U盤。“給我多少時間?”

“十二個小時。明天下午兩點之前必須全部到位。”

“調查組來了?”

“明天到。”

顧維楨把U盤捏在手裏,沒再多問,轉身就往機房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老陳,有件事我得跟你提前說。”

陳平放等著。

“調查組如果要看源代碼,我可以在本地開放隻讀權限,但代碼不能拷走。芯火的核心算法涉及電力調度和工業控製係統的底層協議,屬於《國家安全法》第二十五條界定的關鍵信息基礎設施範疇。源代碼離開實驗室,等於把國家電網的安全後門交出去。”

“我清楚。”

陳平放拍了一下顧維楨的肩膀,沒說多餘的話。

次日下午一點四十五分。

南州高新區芯火產業園,主樓三層會議室。

陳平放站在窗邊,看著樓下停車場駛入三輛黑色別克GL8。

第一輛車下來的是賀遠征。五十出頭,中等身材,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公文包夾在左臂下,右手跟迎上去的林少鋒握了一下,鬆得很快。

第二輛車下來四個人。三個穿深色西裝的,一個穿灰色夾克的。

灰色夾克就是王利民。個子不高,戴著一副無框眼鏡,走路的時候脖子微微前探,有一種實驗室泡久了的職業姿態。

上樓,寒暄,落座。

賀遠征開門見山。

“陳副秘書長,按照部裏的要求,我們這次主要做三件事:查看技術文檔、核實專利比對結果、聽取項目團隊的技術答辯。時間緊,我們就不客套了。”

陳平放點頭。“所有材料已經準備好了。”

林少鋒把六份裝訂好的技術文檔分發下去。封麵上印著科學院知識產權研究中心的標識~這是昨晚趕出來的。

王利民翻開文檔,翻得很快,不到兩分鍾就翻到了核心算法架構那一章。

“陳副秘書長。”王利民抬起頭,無框眼鏡後麵的瞳仁壓得很低。“紙麵材料我們回去慢慢看。現在有一個更直接的辦法~我們需要將芯火認證體係的核心源代碼帶回京城,交由獨立第三方進行逐行審計。”

會議室裏安靜了兩拍。

賀遠征端著茶杯,沒喝,也沒放下。

陳平放靠在椅背上,兩手交叉擱在桌麵。

“王專家,源代碼可以現場查看,但不能帶走。”

王利民推了推眼鏡。“陳副秘書長,部裏的公函寫得很清楚,我們有權調取所有相關技術資料。”

“公函我看過。調取和帶走是兩回事。”

陳平放從文件夾裏抽出一張紙,推到桌麵中央。

“《國家安全法》第二十五條,關鍵信息基礎設施的核心技術數據,未經國家網信辦和主管部門聯合審批,不得離開運維所在地。芯火認證體係目前承載著蘇江省全省電網的動態安全認證任務,屬於國家關鍵信息基礎設施的核心組件。源代碼離開驥州實驗室,相當於為國家電網的安全體係撕開一個口子。”

停了一拍。

“王專家如果要審計,我安排一間獨立房間,開放隻讀終端,全程錄像存檔。但代碼不拷貝,不傳輸,不離境。”

王利民的手指搭在文檔邊緣,指尖輕輕刮了一下紙麵。

“陳副秘書長,你這是在阻撓調查。”

“我這是在依法保護國家安全資產。”

賀遠征放下茶杯,杯底碰桌麵的聲響很輕。

“陳副秘書長的考慮有道理。王專家,源代碼的事我們可以另想辦法,先把技術文檔的比對工作做完。”

賀遠征出來打圓場。但這一句話暫時阻止了王利民的攻勢。

王利民沒再堅持,往椅背上靠了靠。

陳平放交叉在桌上的雙手沒有鬆開分毫。王利民退得太快了。一個專程從京城飛來的技術專家,第一個要求被擋回去就不再追了?

不對。

王利民真正的目的還在後麵。

果然。

技術答辯進行了四十分鍾。顧維楨的團隊逐條回應了舉報信中列出的十七項專利,用代碼架構圖、編程語言差異表和版本時間線,把每一項指控拆得幹幹淨淨。

答辯結束,王利民翻了翻手裏的筆記本,朝身旁的助理伸出手。

助理從公文包裏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過去。

王利民把信封放在桌上,用兩根手指把裏麵的東西抽出來。

三頁紙。複印件。紙張泛黃,邊角有折痕,上麵的字跡是手寫的英文,潦草但工整。

“陳副秘書長,答辯結束之前,我需要補充一份新的舉報材料。”

王利民把那三頁紙攤在桌上,轉向顧維楨。

“顧教授,這是你2014年在麻省理工林肯實驗室工作期間,寫下的算法草稿。草稿中的核心邏輯結構,與芯火認證體係的動態認證模塊~高度吻合。”

會議室裏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顧維楨愣在座位上,兩隻手撐住桌沿,指頭一點點往下滑。

那是他十年前的學術筆記。私人筆記。

封存在林肯實驗室檔案庫裏的私人筆記~誰把它翻出來的?

王利民把三頁紙推到桌麵正中,無框眼鏡後麵的眼珠微微上抬,嘴角幾乎不動,壓出了一句話。

“顧教授在美方實驗室完成的研究成果,未經知識產權清算就帶回國內商用,這不叫原創。這叫剽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