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達觀沒有回答。

走廊裏圍觀的幹部們大氣不敢出,有人悄悄退了回去。秦達觀的秘書拽了拽他的衣袖,秦達觀甩開,轉身走了。腳步聲在水磨石地麵上敲得又重又急。

陳平放沒再看他的背影。掏出手機,翻到林少鋒半小時前發來的行程備忘:明天上午十點,阿麥斯、博通、英飛淩三方代表,南州國際會議中心16樓貴賓廳,簽約儀式。

簽約儀式。

劉明遠給的死線,就是他飛京城之前,白紙黑字,蓋章生效。

陳平放撥通了顧維楨。

“數據遷移完了沒有?”

“剛跑完。全量備份已經落到本地冷備陣列,校驗通過。”

“把芯火認證體係的技術白皮書重新打包,加上蘇江電網的實戰數據,今晚之內發到我郵箱。英文版。”

“英文版?”

“阿麥斯的法務看不懂中文。”

掛斷。陳平放走出省政府大樓,夜風裹著初秋的涼意,把他後背還沒幹透的汗又激了一層。

上車。發動引擎。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隻有四個字:“已到南州。”

署名:李書恒。

星星半導體的老板。芯火計劃的早期投資人之一,在業內的人脈比他的資產還厚。

陳平放沒回短信,把手機扣在副駕駛座上。

他需要睡三個小時。三個小時之後,這場仗就開打了。

次日上午九點四十分。南州國際會議中心16樓。

陳平放提前二十分鍾到。貴賓廳的長桌上擺著三份合同,每份六十八頁,中英雙語對照。茶水、礦泉水、咖啡一字排開,擺得規規矩矩。

林少鋒站在門口,遞過來一張紙條。

“阿麥斯的首席代表換人了。原來的商務副總裁沒來,換成了亞太區法務總監安德森。”

陳平放捏著紙條,拇指搓了兩下。

商務換法務,意味著對方不是來簽字的,是來挑刺的。那封舉報信已經傳到了阿麥斯的耳朵裏。

“博通和英飛淩呢?”

“博通的人到了,在隔壁休息室喝咖啡。英飛淩的代表還沒進樓,車停在地庫沒熄火,像在等什麽人的電話。”

三家裏兩家在觀望。阿麥斯帶頭猶豫,另外兩家就跟著縮。

這是典型的羊群效應。打散它的辦法隻有一個~把領頭羊按住。

九點五十五分,安德森走進貴賓廳。

四十出頭,灰色西裝,金邊眼鏡,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身後跟著兩個助理,一人抱著一摞文件。

握手。落座。

安德森沒碰茶杯,直接從助理手裏接過一份打印件,擱在桌上推過來。

“陳先生,簽約之前,我方需要就一個問題進行確認。”

陳平放掃了一眼那份打印件。工信部知識產權司的公函複印件。

消息傳得夠快的。

“昨天下午,我方法務部門收到了來自業內同行的非正式通報,稱貴方的芯火認證算法涉嫌侵犯境外十七項專利。龍國工信部已經介入調查。”

安德森的中文說得很標準,每個字咬得清清楚楚。

“在調查結論出來之前,我方董事會認為,簽署技術合作協議存在法律風險。”

貴賓廳裏安靜了幾秒。林少鋒站在角落,手裏的筆記本攥出了褶子。

陳平放沒去碰那份公函複印件。

“安德森先生,你在阿麥斯的法務部門工作幾年了?”

安德森眨了一下眼。

“十二年。”

“十二年。那你應該很清楚一件事。”陳平放往椅背上靠了靠,兩手擱在扶手上。

“阿麥斯的法務團隊對芯火項目做了四個月的盡職調查。專利比對、代碼審計、技術路線分析,你們全做了。如果真有侵權問題,四個月前你們就應該停下來。”

安德森的下頜微微收了一下。

“今天換你親自來,不是因為你們發現了新的問題,而是因為有人希望你們發現問題。”

安德森沒接話。

陳平放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16樓的視野很開闊,能看到遠處南州高新區的廠房群。

“安德森先生,我不跟你討論技術問題。你的團隊比我專業,四個月的調查報告裏寫得很清楚,芯火的動態認證和那十七項靜態專利,連編程語言都不一樣。這些你比我更清楚。”

轉過身。

“我跟你說一個你可能還不清楚的事。”

陳平放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文件,攤在桌上。紅色封麵,上麵蓋著南州省人民政府和蘇江省人民政府的雙章。

“這是南州和蘇江兩省上周聯合簽署的工業控製係統安全認證標準。從明年一月一日起,兩省範圍內所有工控領域的芯片供應商,必須通過芯火動態認證體係的安全測試,才能獲得市場準入資格。”

安德森拿起那份文件翻了兩頁,翻到第三頁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兩省的工控市場總量,我讓人查過,折合美元大約一百五十億。”陳平放把手插進褲兜。“這還隻是第一步。湖廣省和粵海省正在跟進,預計半年內加入聯盟。”

安德森的助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安德森擺了一下手,助理退回去。

“陳先生,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簡單。”陳平放拉開椅子坐下來,盯著安德森。

“簽了這份合約,阿麥斯的芯片直接進入南州和蘇江的工控市場,占據先發者位置。不簽,你的競爭對手來簽,阿麥斯的產品連門都進不去。”

停了一拍。

“安德森先生,你們董事會讓你來南州,不是讓你來說不的。那封舉報信的調查還沒開始,你們的四個月盡調報告已經給出了結論。你需要的不是等調查結果,你需要的是一個簽字的理由,好回去跟董事會交差。”

陳平放把那份雙章文件推過去。

“這就是你的理由。”

會議室的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一條縫。博通的代表探了一下頭,跟林少鋒耳語了兩句。林少鋒朝陳平放點了一下頭。

博通的人坐不住了。

隔了不到三分鍾,英飛淩的代表也上了樓。陳平放事後才知道,是李書恒在地庫截住了英飛淩的人,用星星半導體手裏的渠道數據,把兩省市場準入的利害關係掰碎了講了一遍。

十點三十八分。

三方代表全部落座。

安德森在合同最後一頁簽下名字的時候,鋼筆尖在紙麵上停了半秒。那半秒裏,陳平放看到安德森的左手無意識地摸了一下西裝內袋~那裏裝著工信部公函的複印件。

但筆還是落了下去。

博通簽。英飛淩簽。

三份合同,六個簽名,十二枚騎縫章,整套流程在四十分鍾內全部走完。

林少鋒把合同原件鎖進密碼箱的時候,陳平放的手機在褲兜裏震動。

加密來電。號碼顯示:省長專線。

陳平放走到貴賓廳外的走廊,接通。

劉明遠的聲音從聽筒裏傳過來,壓得很低,帶著一股在密閉空間裏說話的悶響~應該是在車裏。

“合同簽了?”

“剛簽完。”

“好。”劉明遠頓了一拍。“但有個壞消息。工信部的調查組明天到南州。”

陳平放靠在走廊的牆上,16樓的穿堂風灌進來,吹得他領帶往一邊飄。

“帶隊的是誰?”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老熟人。”劉明遠的聲音又壓低了一度。“國家督查室副主任,賀遠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