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灌進車窗,陳平放單手打方向盤,拐上城東快速路。

何其山癱在地上的樣子還在眼前,但陳平放的腦子已經翻過了這一頁。

金座地產的地拿回來,芯火產業園二期才有落腳的地方。

周老被省紀委接走,何其山的靠山徹底沒了。這條線算是清幹淨了。

車停在小區地庫,熄火。

陳平放拎著夾克上樓,走到家門口,聞到了餛飩的味道。

蘇晴晚坐在玄關的小凳上,膝蓋上擱著一個保溫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聽見腳步聲,抬頭。

“餓了吧?”

“嗯。”

陳平放掏鑰匙開門,讓蘇晴晚先進去。

餛飩倒進碗裏,還燙。蘇晴晚從保溫袋裏又摸出一盒涼拌黃瓜,筷子遞過來。

陳平放沒急著吃,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了蘇晴晚兩秒。

“M~Tek撤函的事,你怎麽知道的比我還快?”

蘇晴晚拆開一次性筷子,掰的很有力。

“他們法務的郵件發到報社的時候抄送了我個人郵箱。撤函的郵件也抄送了。時間差不到四十分鍾。”

“四十分鍾就慫了?”

“他們華州總部的公關團隊算過賬,繼續威脅起訴隻會讓更多媒體跟進挖後門的事。止損。”

陳平放端起碗,吃了一口餛飩。皮薄,餡鮮,是老城區那家手工店的。

“你跑了多遠買的?”

“騎電動車,二十分鍾。”

陳平放沒再說話,埋頭把一碗餛飩吃完。筷子擱在碗沿上,紙巾擦了嘴。

“回去的路上小心。”

蘇晴晚收拾保溫袋,走到門口換鞋。

“陳平放。”

“嗯?”

“何其山抓到了,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麽?”

陳平放把碗放進水池,擰開水龍頭。

“該做的事。”

蘇晴晚沒追問,拎著袋子出了門。樓道裏的聲控燈亮了一下,腳步聲漸遠。

陳平放關上門,靠著門板站了幾秒。

該做的事太多了。芯火二期用地、產業鏈整合、三家外企的磋商、影子的追查。每一件都不能停。

洗了碗,衝了澡,躺在**。

手機亮了一下,鄭憲的加密短信。

“六局裴處反饋:周誌行的加密郵件服務器架設在瑞典,通訊鏈路經過四層跳板。技術溯源需要時間。影子暫時追不到。”

陳平放把手機扣在床頭櫃上,閉眼。

追不到,就先放著。該露頭的時候自然會露頭。

三天後。

省委大樓七層,常委會議室。

陳平放沒有資格參加常委會,但林少鋒下午四點給他打了個電話。

“廳長,省委辦公廳剛發了通知,讓你明天上午九點到省委組織部談話。”

組織部談話。

陳平放掛了電話,坐在辦公桌前想了一會兒。何其山落網、芯火標準推進、M~Tek輿論戰局麵改變——這些事情湊在一起,上麵該有動作了。

至於什麽動作,猜不準,也不用猜。

次日上午,陳平放準時到了省委組織部。

接待他的是組織部常務副部長程宏遠,五十出頭,戴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

“平放同誌,坐。”

程宏遠把一杯茶推過來,自己也端了一杯。

“昨天常委會討論了一個人事議題。鑒於你在芯火計劃推進和相關工作中的表現,明遠省長提議,由你兼任省政府副秘書長,全麵協調全省高新技術產業發展。常委會已經原則通過。”

陳平放端著茶杯,沒喝。

副秘書長。意味著進入省政府核心決策層。

工信廳廳長管的是一個條線,副秘書長協調的是整個省政府的橫向資源。兩個位子疊在一起,意味著芯火計劃不再隻是工信廳的項目,而是省政府層麵的戰略。

“組織上信任,我服從安排。”

程宏遠推了推眼鏡,笑了一下。

“明遠省長原話——'芯火的事不能隻靠工信廳一個部門推,得有人在省政府層麵統籌。平放幹了這麽多年,該給他一個更大的平台。'”

陳平放把茶杯放下,問了一個實際問題。

“分管範圍具體怎麽定?”

“工信、科技、發改涉及高新技術產業的板塊,由你統籌協調。財政和國資涉及的部分,你有建議權。具體的分工文件下周出。”

工信、科技、發改。三條線捏在手裏。

陳平放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話。

從組織部出來,走在省委大院的林蔭道上。法桐樹的葉子被風吹的沙沙響,初夏的陽光篩過枝葉,碎在地磚上。

手機響了。顧維楨。

“聽說了。恭喜。”

“消息夠快的。”

“程宏遠是我師兄的同學,你前腳出門,後腳我就收到消息了。”

顧維楨難得開了個玩笑,隨即切入正題。

“三家外企的磋商定在後天。阿斯麥那邊來的人級別很高,是他們全球副總裁。你有什麽策略?”

“先聽他們開價。芯火標準的認證體係我們說了算,急的是他們。”

“明白。實驗室這邊的技術對接方案我已經備好了。”

掛了顧維楨的電話,陳平放鑽進車裏,發動引擎。

副秘書長的任命文件還沒正式下發,但省政府係統裏的消息已經傳開了。

下午回到工信廳,走廊裏碰見的人打招呼的態度微妙的變了——變得更客氣,帶了一層小心翼翼的距離感。

吳建平端著一摞文件進來簽批,臨走的時候多說了一句。

“廳長,恭喜高升。”

陳平放頭沒抬。

“文件還沒下,別亂傳。”

吳建平訕訕退了出去。

陳平放簽完最後一份文件,把鋼筆帽扣上。

桌上的座機響了。

來電顯示:區號025。

南京。不對,這個區號不是南城。

陳平放翻了一下記憶。025是蘇江省省會興州的區號。

拿起聽筒。

“請問是陳平放廳長嗎?”

對方的普通話帶著明顯的江淮口音,嗓子啞,像是很久沒睡好。

“我是。哪位?”

“陳廳長,我是蘇江省工信廳副廳長張守誠。冒昧打擾,有件事必須請你幫忙。”

陳平放靠進椅背,手指無意識的轉著鋼筆。蘇江省工信廳,跟南州沒有業務交集,平時連業務交流都很少。

“張廳長請講。”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像在斟酌措辭。

“我們省的核心電網調度係統,三天前遭到了不明來源的網絡攻擊。攻擊方式非常特殊,是從底層硬件固件直接打穿的。我們省內的安全團隊查了七十二小時,完全找不到攻擊入口。”

陳平放轉筆的手停住了。

硬件固件層攻擊。

這個描述和芯火實驗室演示時模擬的第三輪攻擊——國家級APT攻擊——幾乎一模一樣。

“你們的電網調度係統用的什麽芯片?”

張守誠的回答印證了陳平放的猜測。

“AetherX~7200。”

陳平放把鋼筆放在桌上,身體前傾。

“張廳長,你需要什麽?”

張守誠的嗓音壓的更低了。

“我需要芯火團隊。陳廳長,蘇江省三千四百萬人的電力安全,現在情況危急。”

陳平放盯著桌麵上那支鋼筆,筆杆上反射的日光燈管晃了一下。

窗外,法桐葉被風卷起來,啪的拍在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