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舟的電話打進來的時候,陳平放正在辦公室翻芯火二期的設備清單。
“平放,我在實驗室收拾舊設備,底下壓了一個信封。”
“什麽信封?”
“三張紙,標題寫著南州高新區產業引導基金撥付明細,2022年度,內部。有個叫鼎盛創投的公司,名字出現了很多次。第三張紙右下角有簽名~孫兆輝。”
陳平放的拇指從設備清單上移開。
“別動那幾張紙。放回信封裏,信封擱進你的抽屜鎖好。我馬上過來。”
掛了電話,陳平放從椅子上彈起來,拿上外套就往外走。
蔣帆跟在後麵,小跑著追上來。
“主任,去哪?”
“B棟304。”
實驗室的門虛掩著。林遠舟站在高溫顯微鏡旁邊,手裏攥著鑰匙,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陳平放進門,直接走到實驗台前。
“鎖在哪個抽屜?”
林遠舟拉開最左邊的鐵皮抽屜,把牛皮紙信封遞了過來。
陳平放抽出三張紙,逐頁翻看。紙張泛黃,打印字跡模糊,但數據欄的數字還認得清。
第一張:2022年一季度,產業引導基金撥付鼎盛創投八千萬,用途欄寫著“半導體設備國產化項目投資”。
第二張:二季度和三季度合計,又撥了一個億兩千萬。收款方還是鼎盛創投,用途欄換了個說法~“碳化矽襯底材料產業化項目”。
第三張:四季度撥付一個億。這次用途欄隻寫了四個字~“專項配套”。
右下角,孫兆輝的簽名歪歪扭扭,墨水洇開了一小片。
三張紙加起來,三個億。
全進了鼎盛創投的口袋。
陳平放把三張紙攤在實驗台上,掏出手機拍了六張照片,正反各一張。
“遠舟,這幾張紙怎麽會壓在設備底下?”
林遠舟推了推眼鏡。
“高溫顯微鏡的底座鏽死了,我拆螺絲的時候扯出緩衝墊,信封就夾在墊子下麵。看起來塞進去很久了。”
陳平放把信封裝回抽屜,鎖上。
“這件事你不要跟任何人提。”
林遠舟點頭,沒多問。
陳平放出了實驗室,站在走廊裏撥了一個號碼。
市紀委副書記趙德山。
電話響了兩聲。
“趙書記,我是高新區陳平放。有一份涉及產業引導基金流向的內部材料,需要當麵跟您匯報。”
趙德山在那頭頓了一拍。
“多大的數?”
“三個億。”
電話安靜了三秒。
“下午兩點,我在紀委四樓等你。”
下午一點四十五,陳平放拎著公文包走進了市紀委的大門。趙德山的辦公室在四樓盡頭,門關著,百葉窗拉得嚴嚴實實。
陳平放把六張照片打印件和從芯火中心財務係統裏導出的引導基金台賬放在桌上。
“趙書記,我跟你說個事。就是2022年,我們高新區的產業引導基金,給了一個叫鼎盛創投的公司很多錢,一共是三個億。”
“簽字的人是孫兆輝,他那時候是管委會的副主任。”
“但是有個問題,就是這三筆錢,在我們的財務係統裏,找不到項目立項書,也沒有盡調報告,投委會決議這些東西也沒有。”
趙德山翻了兩頁台賬,然後指了指鼎盛創投那一欄。
“這個鼎盛創投,你查了沒有,它是什麽背景?”
“我查了,它的注冊地是在廣陵。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一個叫周全的人。另外,這個公司去年十月份的時候,股權結構變過一次。至於變更之前的股東是誰,我沒查到,因為工商信息說已經歸檔了。”
陳平放想,又是廣陵。今天他已經是第二次聽到這個地名了。
趙德山把台賬合上,放在了一邊。
“老陳,你把這些東西給我,所以你的意思,是想讓紀委來管這個事?”
“我不是這個意思。但是情況就是這樣,三個億的基金,手續不全,錢給了一個外地公司,簽字的人還是我們的人。我覺得這個事應該由你們紀委來管,趙書記您是專業的,您肯定知道該怎麽辦。”
趙德山沉默了十幾秒。
“我安排人去約談孫兆輝。”
“今天能動嗎?”
趙德山抬頭看了陳平放一眼。
“你急什麽?”
“嘉城那邊剛出過事,韓正科的案子線索來源就是廣陵。我擔心消息走漏,相關人員提前處理痕跡。”
趙德山站起來,走到窗戶邊上。百葉窗的縫隙裏透進一條光,打在他半邊臉上。
“行。下午四點,紀委派人到高新區,當麵約談。”
陳平放點頭,起身出了紀委大樓。
下午三點五十五,兩輛黑色的帕薩特停在管委會大樓門口。四個人下了車,領頭的是市紀委第三審查調查室的副主任姓鄭。
陳平放在一樓大廳等著。
“鄭主任,孫兆輝在三樓財務辦公區,我讓人通知他到會議室。”
鄭主任擺了擺手。
“不用會議室。直接去他辦公室。”
四個人上了三樓。陳平放跟在後麵,沒進孫兆輝的門。
走廊另一頭,幾個科員探出腦袋張望,看見紀委的工作證,又縮了回去。
十五分鍾後,孫兆輝從辦公室裏被“請”了出來。五十出頭的人,頭發花白,走路的時候左腿有點拖步。
經過走廊的時候,孫兆輝看見了靠在牆邊的陳平放。
“陳書記,這是什麽意思?”
陳平放沒回答。
鄭主任在旁邊開口。
“孫兆輝同誌,市紀委對你進行約談,請配合。”
孫兆輝站在走廊中間不動了。
“我要給王誠副書記打個電話。”
“約談期間,通訊工具暫時保管。”
鄭主任伸出手。
孫兆輝沒交手機,退了半步,嗓門拔高了一截。
“我在高新區幹了十二年!引導基金的事是上一任班子定的,跟我有什麽關係?你們憑什麽約談我?”
走廊兩側的辦公室門陸續打開,二十多號人湧到走廊裏,圍了個半圓。
陳平放從牆邊站直了。
“孫兆輝。”
三個字砸在走廊裏,所有人的竊竊私語一下斷了。
陳平放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加蓋公章的文件,展開,舉到孫兆輝夠得著的距離。
“高新區黨工委決定,即日起對你實施停職檢查。理由~涉及三億產業引導基金流向不明,審批程序嚴重違規。你簽過字的撥付明細,省廳和市紀委都已經備案了。你現在可以打電話,但我建議你想清楚打給誰。”
三億這個數字炸開的瞬間,走廊裏有人倒抽了一口涼氣。
財務科的老會計扶著門框,膝蓋都在打顫。
孫兆輝的臉從紅轉白,又從白轉青。手裏的手機屏幕亮著,通訊錄停在“王”字開頭的那一頁,拇指懸在半空,遲遲沒按下去。
鄭主任走上前一步,把手機從孫兆輝鬆軟的手指間抽走了。
“跟我們走吧。”
兩個紀委工作人員一左一右架住孫兆輝的胳膊,往電梯方向走。
孫兆輝的腳被地麵的門檻絆了一下,身子往前栽,被人拽住了。
經過大廳辦公區的時候,三十多個工位上的人全站了起來。有人盯著孫兆輝,有人偷偷看陳平放,更多的人低著頭不敢對視。
電梯的門打開了。
孫兆輝被工作人員推進了電梯裏麵去。就在那個時候,他突然把頭轉了過來,臉上的表情看起來非常憤怒。
他對著外麵大聲地喊:“陳平放!”
這個聲音在走廊裏響來響去。
“你動了廣陵那邊的蛋糕,你活不了多久!”
然後,電梯門就關上了,孫兆輝的臉也看不見了。
大廳裏的三十多個人都被嚇到了,都僵在原地不敢動。
陳平放就一直站在電梯門的前麵,他看著那個不鏽鋼的門板,一動不動。
蔣帆從旁邊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說話。
“主任,他剛才提到了廣陵那邊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