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誌芳?”

陳平放捏著手機,身體靠在座椅上。李明遠在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

“具體情況省紀委沒多說。但這個時間點太巧了,今天上午方誌遠剛在省委會議上失利,下午他妹妹就被立案。肯定不是巧合。”

陳平放的拇指在膝蓋上動了動。

“李市長,方誌芳的事我不參與,也不想評價。芯火二期的設備問題我已經解決了,韓正科今天下午放人。”

“行,你處理得很快。回來再說。”

掛了電話,蔣帆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陳平放沒說話,把手機扔到旁邊的座位上,閉上了眼睛。

車開過嘉城收費站,陳平放睜開眼,又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六聲才被接起來。

“遠舟,到南州了沒有?”

電話那頭很吵,能聽到候車大廳的廣播聲。

“剛下高鐵,在出站口。”

林遠舟的聲音很沙啞。

“出站往右走,馬路對麵有個快捷酒店,你先住一晚。明天早上八點,我讓人去接你。”

掛了電話,陳平放找出林遠舟三天前發給他的郵件。

郵件標題是“碳化矽長晶工藝參數優化方案(第七版)”。

附件裏全是實驗數據和晶體生長模型。

陳平放雖然看不懂,但芯火中心的首席工程師看完後,評價是國內頂尖水平。

林遠舟是陳平放的大學同學,清北材料係的博士。

畢業後在中科院半導體所工作了八年,發了二十多篇SCI論文,拿過兩次國家自然科學基金。

他三個月前因為課題組裏有矛盾,所以被排擠走了,連實驗室的門禁卡都被收回去了。

陳平放找到林遠舟的時候,他正在老家一個出租屋裏待著。

屋裏的環境很不好,桌上放著吃完的泡麵,還有一台很舊的筆記本電腦,電腦的風扇也壞了。

第二天早上,差不多快八點的時候,蔣帆開車到了快捷酒店的門口。

林遠舟已經在路邊等著了,他拎著一個舊的行李箱。

他戴著黑框眼鏡,穿著一件格子襯衫,褲腿上有點髒。

他才三十四歲,但是看起來年紀很大,像四十歲的人。

陳平放把車窗搖了下來,然後對他說:“上車吧。”

林遠舟拉開了後座的車門,然後坐了進來。

他把自己的行李箱放到了後備廂裏去。

“你瘦了。”陳平放看他,說。

林遠舟回答說:“因為做實驗比較多,所以吃飯就少了。”

他推了一下眼鏡,表情沒什麽變化,看起來很疲憊。

車直接開進了高新區。

管委會大樓一樓是開放辦公區,擺著三十多個工位。早上八點半多,大部分人都已經到了。

陳平放帶著林遠舟從正門一進來,辦公室裏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過來。

有人看到陳平放身邊站著個陌生人,就低頭跟旁邊的同事小聲議論。雖然聲音不大,但陳平放還是聽到了幾個詞:老同學、空降、任人唯親。

他腳步沒停,直接走到了辦公區中間的投影幕布前麵。

“小蔣,把林遠舟的技術方案投到屏幕上。”

蔣帆拿出U盤插進投影儀。

幕布亮起。第一頁是碳化矽長晶爐的溫場仿真模型,上麵的色塊梯度精確到了零點一度。緊接著的第二頁,是一張晶體缺陷密度對比表,數據顯示林遠舟的方案能把微管缺陷密度從每平方厘米十五個,降低到零點八個。第三頁更是直接給出了良品率預測,中試階段良品率能到百分之九十一,量產後能超過百分之九十五。

辦公區裏一下子就安靜了。

陳平放轉過身,看著所有人。

“這位是林遠舟博士,清華材料係畢業,在中科院半導體所工作了八年。他的這份碳化矽長晶工藝方案,芯火中心技術委員會評審了三輪,綜合評分第一。”

陳平放的手指點著屏幕上的那組缺陷密度數據。

“微管缺陷密度零點八。現在國內公開的最高記錄是一點二,是天科合半導體去年的。林遠舟的方案比他們的數據低了三分之一。”

陳平放停頓了一下。

“誰對這個人選有意見,可以,拿出你自己的技術方案,跟這個數據比一下。”

沒有人說話。

剛才在小聲說任人唯親的那個年輕科員,把頭低的快要埋進電腦屏幕裏。

陳平放關掉投影儀,拍了拍林遠舟的肩膀。

“走,帶你去看實驗室。”

兩個人走出辦公區,去了芯火中心的B棟實驗樓。電梯上到三樓,來到走廊盡頭的304室。

門上貼著一張A4紙,寫著“碳化矽中試實驗室(籌建中)”。

陳平放刷卡開了門。

實驗室大概六十平米,不算大。左邊靠牆有兩台蓋著防塵布的設備,右邊是空架子和實驗台,地上還有些包裝垃圾。

“設備還沒全到,韓正科那邊的長晶爐下個月十五號才能送來。這兩台是孫兆輝以前留下的舊檢測設備,你看看還能不能用。”

林遠舟蹲下,掀開第一台設備的防塵布。

是一台很老的X射線衍射儀,標簽都發黃了。第二台是高溫顯微鏡,電源線亂七八糟的塞在底座後麵。

“湊合能用。”林遠舟摸了摸衍射儀的樣品台,手指上沾了一層灰。“先用著做些前期工作,等新設備來了再換。”

陳平放靠在門框上,看著林遠舟圍著兩台舊設備轉悠,已經在心裏規劃怎麽布置實驗室了。

“走,先去人才公寓把住的地方定了,實驗室不差這一天。”

人才公寓就在高新區東邊,走路十分鍾就到。房子是兩室一廳,家具都有,窗戶朝南。

林遠舟把行李箱拖進臥室,然後拉開了客廳的窗簾。陽光一下子照了進來,讓半個客廳都亮堂堂的。

林遠舟站在窗前,兩手插在褲兜裏,緊繃的肩膀鬆弛了下來。

陳平放從冰箱裏拿了兩瓶水,扔給林遠舟一瓶。

“行了,別想那些沒用的。好好幹,把中試線給我跑起來。”

林遠舟接過水,擰開蓋子喝了大半瓶。

“平放,這次算我欠你的。”

“欠什麽。你把良品率做到百分之九十五,比什麽都實在。”

陳平放坐了大概十分鍾,把關於物業和食堂的一些事情都交代清楚了,然後他就起身離開了。

到了下午四點的時候,林遠舟又回到了304實驗室裏。

他準備開始收拾那兩台舊的設備。

他先去弄那個高溫顯微鏡,發現底座有幾顆螺絲生鏽了,擰不動。

林遠舟找了個扳手,費了好大勁才把螺絲給擰了下來。

等他把底座拿開,才看到下麵還墊著一個東西,是一個很舊的緩衝墊,看起來已經很脆了。

林遠舟想把這個緩衝墊拿出來扔了,但是他拿出來的時候,發現墊子下麵好像有個東西。

是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沒有封口。

林遠舟把信封打開,從裏麵拿出了三張A4紙。

紙已經發黃了,上麵的字有點看不清,不過標題還是能看清楚的,

寫的是“南州高新區產業引導基金撥付明細(2022年度·內部)”。

紙的第二列是收款單位,他看到一個叫鼎盛創投的名字出現了很多次。

林遠舟不認識鼎盛創投這個公司,

但是他看到“引導基金”和“內部”這些字眼,就覺得這個東西可能很重要,心裏有點緊張。

他看著這些內容,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又往下看,在最後一張紙的右下角,他看到了一個簽名,是孫兆輝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