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國良的茶杯最終放了回去,但陳平放已經把手機收進口袋,站起來,對他點了下頭。

“馬區長,我回去查一下程序,有進展再來拜訪。”

說完,陳平放轉身走了。

沒有拍桌子,也沒有放狠話,就這麽走了。

馬國良坐在原位,手指輕輕的搭在茶杯蓋上,看著那扇門合上,很久沒動。

旁邊的秘書彎腰湊近,壓低聲音問:“區長,那個變更申請是不是得先壓一壓?”

馬國良把茶杯蓋撥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

“先放著,他不一定真有這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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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源統籌中心,二樓數據分析室。

張超把數據終端調出來,落在長寧區的工業用電記錄上,拉開曆史檔案,從三年前往現在翻。

陳平放站在屏幕旁邊,手裏夾著一支水筆,圈了兩處。

第一處:長寧區裏三家地產企業,開發商住宅項目期間,用電量長期歸入工業低價電類目,每度電比居民商業用電少三毛七,三年合計少繳的費用,是一大筆錢。

第二處:區裏兩家高耗能企業,去年和前年的排放數據,跟環保局上報的月度數據之間,有係統性偏差,峰值區段不對,像是被削過。

“這個數據,有沒有硬傷?”

張超把對比表格截出來,擺在旁邊。

“歸檔記錄、電網原始抄表數據、企業自報數據,三套比對過了,偏差結構一致,排除了傳輸誤差的可能。”

陳平放把水筆在桌沿輕輕的磕了一下,放下來,在旁邊一張空白紙上寫了個標題:《關於長寧區高耗能企業及房地產項目違規用能的整改通知》。

這是工業能源統籌中心職權範圍內的常規文件,不需要報批,簽發,送達,整個流程走下來,比上級指令快得多。

他把鋼筆放下,叫進來蔣帆。

“通知打出來,加蓋統籌中心的章,附件把三套比對數據裝進去,不要刪,一條不漏。”

蔣帆把文件接過去,沒多問,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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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寧區政府大樓,再次到的時候是下午。

陳平放沒有走接待流程,把整理好的通知文件夾夾在臂彎裏,直接讓門衛打電話通知樓上。

等了七分鍾,馬國良的秘書下來,領著他往三樓走。

馬國良的辦公室比小會議室寬敞很多,書架上擺著幾個榮譽牌匾,正中間一塊擦得鋥亮的鍍銅獎牌,上麵寫著“優秀區級政府工作報告”。

馬國良這次沒讓人上茶,站在桌邊看他進來,表情沒什麽變化。

陳平放走到他桌前,把文件夾打開,抽出整改通知,放在桌上,往馬國良麵前推了過去。

“馬區長,按照規定,我們中心有權對區裏違規用電的企業,發出整改通知,並且進行檢查。”

馬國良低頭,掃了通知第一行,臉上的從容瞬間消失了。

附件頁夾著的是三套數據的比對圖,密密麻麻,峰值曲線、偏差標注、時間軸,每一頁都列得清清楚楚,看不出一點湊數的意思。

“這幾家企業的電,”陳平放把手指按在附件首頁,把位置指出來,“按通知程序,明天可以先停一停,做個合規性檢查。”

停電。

這兩個字在馬國良這裏不隻是電的問題。

那兩家高耗能企業裏,有一家是他一手引進長寧區的重點項目,停電意味著停產,意味著今年的工業產值數據會掉一大塊,恰好是他任期最後一年的考核節點。

另外三家地產項目,違規低價用電的問題一旦啟動核查,不隻是補繳差價,是要進行違規認定的,開發商那邊對他的積怨馬上就會翻出來。

這件事,比工信部那份函更要命,直接關係到他的政績。

馬國良把通知拿起來,翻到第三頁,又翻回第一頁,放下去。

他沒有立刻開口,在辦公桌後麵站了一會兒,腳往旁邊移了半步,動作很慢的坐進椅子裏。

“陳主任。”

“在。”

“地價的事,按工業用地標準走。”

馬國良的話說得很平,但把後半截也補上了,像是逼著自己把話說完整。

“變更申請,我讓城投那邊撤回來。”

陳平放把文件夾收攏,扣上搭扣,從桌上拿走。

“麻煩馬區長了。”

他轉身往門口走,腳步不快。

身後,馬國良在椅子上坐著,沒有送他出門,等那道背影消失在門框外,才把椅子轉了個方向,拿起桌上的手機。

他撥出去一個號碼,等了兩聲,那頭接了。

“老領導。”

馬國良低著頭,聲音壓得很低,透著一股悶氣。

“這個陳平放太霸道了,拿著數據逼人,連您的麵子都不給,一點口子都不留。”

電話那頭沉了幾秒,沒有立刻接話。

馬國良把手機夾緊,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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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留工業地的手續在一周內理清,市規劃局補了批複,工業用地性質鎖定,芯火二期可以正式開工了。

奠基儀式定在了下周四,請了媒體,省裏來兩位領導,陳平放把典禮流程壓縮到一個小時,把大部分時間留給施工方的進場準備。

儀式前一天下午,工地勘探地基,挖掘機下去第三鏟,操作員踩了刹車,沒再往下走。

勘探組長跑過去,跳進探坑裏看了一眼,從裏頭爬出來,臉色變了。

挖機挖出來的東西很奇怪,是一排排整齊的青磚。磚塊是老式的,砌法很講究,敲上去下麵是空的。

旁邊還有一塊破損的瓦片,顏色發暗,看起來年頭很久了。

消息傳得很快,不到半小時,省文物局的電話就打到了陳平放的手機上。

“陳主任,你們工地上挖出來的東西,很可能是古代遺址。根據文物保護法的規定,施工必須立刻停止,等待考古勘探結果。這個過程,大概需要六到十二個月。”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客氣,但話裏的意思不容置疑。

陳平放站在工地邊,腳下的泥土還是鬆的。他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一言不發的看著坑裏的那些青磚。

明天就是奠基儀式,現在看來,是辦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