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紙信封塞進口袋,那幾條橙紅色的規劃標注還在陳平放的腦子裏。

長寧區城投,商業住宅用地,申請上上周就遞了上去。

芯火二期的選址方案,上個月才剛定下來,知道的人不超過十個。居然有人能提前兩周動手,時間掐得太準了。

這明擺著是裏頭有人漏了消息。

陳平放把信封按平,給張超發了條消息:明早七點,備車,去高新區和長寧區交界的那塊預留地。

發完消息,他收起手機,腳步重新往走廊深處走,腦子裏已經在盤算接下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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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輛車停在長寧區東郊的土路盡頭,天色才剛剛亮。

這塊地,陳平放在圖紙上看過很多遍。作為工業用地拓展預留區,它北邊靠著高新區,地勢平坦,省道就在旁邊,物流方便,是芯火二期建廠房的頭號選擇,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但眼前的景象,跟圖紙上的白紙黑字完全是兩碼事。

黃土地上密密麻麻的插滿了樹苗,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齊齊,根部還蓋著新土,從路邊一直往裏鋪了幾百米,看不到頭。樹苗不高,也就手腕粗細,但數量多得嚇人。

張超蹲下來,捏了把樹根的泥土在指尖搓了搓。

“昨晚剛澆過水,土還是濕的。”

陳平放站在樹苗邊上,往裏走了幾步,沒有說話。

這套路數他很熟悉。土地上隻要種了樹,征遷的時候就得另外賠償苗木錢,樹越多,錢越多。

他掏出手機,對著這片樹苗拍了幾張照片,又轉向了另一邊。

那邊倒好,連樣子都懶得裝下去了。

一棟違章建築,那屋頂鋪了半截的石棉瓦,門口還扔著一堆紅磚。

張超走了一圈,回到陳平放身旁

“加上這些樹苗,拆遷房起碼要多出來三四百萬。”

“那隻是個零頭。”

陳平放收起手機,腳踩在一片剛翻過的鬆土上,陷下去一截,

“地皮的性質一旦從工業改成商住,評估價就不是一個量級了。長寧區現在的住宅地價,跟這塊工業預留地比,那差價才是個天文數字。”

張超沒再說話,轉身往車那邊走,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不少。

陳平放最後看了一眼那片樹苗和蓋了一半的違建,也轉過身。

“去長寧區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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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台把兩人帶到三樓一間小會議室,倒了茶,說區長正在開會,讓他們稍等。

第一杯茶都涼透了,才有人進來換了熱水,又重新沏了一杯。

張超玩了一小時四十分鍾的手機,麵前的本子翻開又合上,一個字都沒寫。

陳平放靠著椅背,把會議室的四麵牆都看了一遍,目光最後停在西牆上掛著的一張長寧區十四五規劃展示圖上。

他站起來走過去,湊近圖的左下角,看到一個紅框圈起來的區域,旁邊印著一行小字。

“長寧·生態宜居示範片區(一期)。”

一期。

既然有一期,那後麵肯定還有二期、三期。馬國良想要的根本不止眼前這一塊地,他是想趁著退二線之前,把這套拿地改性質的玩法做成一個樣板,把能圈的地全圈進來。

規劃圖都掛牆上了,說明這根本不是臨時起意,是早就計劃好的。

陳平放默默記下坐標,轉身回去坐下,端起第三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整整兩個小時後,走廊裏傳來由遠及近的皮鞋聲,會議室的門被從外麵推開了。

進來的是個快六十歲的男人,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腰有點塌,西裝領口別著一枚省級勞模徽章。他一進門就先衝著陳平放笑了笑,那笑容很圓滑,一看就是官場裏練出來的。

他就是馬國良,長寧區的區長,正處級的老幹部,估計還有一年就該退二線了。

“陳主任,讓你久等了,上午的會一個接一個,實在抽不開身,不好意思啊。”

馬國良在主位坐下,沒等陳平放說話,自己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主動權牢牢抓在手裏。

“我知道你今天來是為了什麽事,芯火二期嘛,地的問題。”

茶杯放回桌麵,他兩手往桌上一攤,姿態放得很開。

“陳主任,地是我們長寧區的,規劃是市裏批的,你想拿地?”

他頓了一下,把最後半句話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出來,很慢,但很清楚。

“按商業地價來談。”

會議室裏一下子安靜下來。

張超把本子的角搭在桌沿上,沒動筆,背靠著椅子,低頭盯著空白的紙頁。

陳平放放下茶杯,椅子往前挪了挪,看著對麵馬國良的臉,不急著開口。

他在這裏等了兩個小時,喝了四杯涼茶,被晾得透透的,結果對方一進來,連客套都省了,直接開價。

對方這是直接開價,連試探都省了。

馬國良大概覺得他一個搞技術的年輕主任,不懂土地財政裏的門道,再加上背後可能有市裏的領導撐腰,所以才敢這麽有恃無恐。晾他兩個小時,就是想先給他個下馬威。

他賭的就是陳平放不懂行。

陳平放把椅子又往前推了一點,手搭上桌沿,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馬區長,我聽明白了。”

馬國良端著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等著他的下文,臉上還掛著笑。

“我問您一件事。”

陳平放接著說,“上上周,長寧區城投遞上去的那份土地性質變更申請,您清楚審批要走哪個口子嗎?”

馬國良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陳平放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把一張協議截圖推到桌上。

“國家集成電路產業投資基金的協議附件裏,對配套工業用地有專門的鎖定條款。高新區批複的這塊預留工業地,任何土地性質的變更申請,都必須先上報工業和信息化部備案確認,然後才能啟動正式程序。”

他把手機又往馬國良麵前推了推。

“這份變更申請要是繼續往下走,工信部那邊會先收到一份情況說明,再往上,大基金管委會也會同步收到通報。”

“到那時候,馬區長,”陳平放把手機收回來,穩穩的靠回椅子上,“審批權可就不在市裏了。”

馬國良的茶杯還懸在半空,既沒放下,也沒喝。

窗外隱約傳來施工機械的轟鳴聲,聲音很細,從玻璃縫裏鑽進來,顯得很遙遠。